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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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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分内之事。”关禧垂首。

柳心溪看着关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端坐中宫时的疏离威仪,反倒透出几分深宫女子独有浸着倦意的幽微。

“关提督,”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轻缓,像是在斟酌字句,“今日之事……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关禧垂着眼睑,恭敬应道:“回娘娘,陛下只命奴才宣旨,并护送娘娘与小皇子回宫,其余并未多言。”

殿内烛火跳动,映得柳心溪脸上光影明灭。她沉默了一瞬,指尖捻着袖口,声音更轻了些,像自语,又像说给关禧听:“陛下……思虑总是深远的。将皇子交予本宫,是莫大的信任,也是……”她顿了顿,没说完,转而抬起眼,看向关禧,“关提督是陛下身边得力的人,日后皇子在坤宁宫,少不得还要劳动提督。”

这话听着是客气,内里却藏着试探。她在问,皇帝此举是否仅仅出于正国本的礼法考量?还是有关于后宫乃至前朝的布局?而关禧这个皇帝和太后似乎都在用的人,在这布局里,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关禧心头警铃微鸣,面上却愈发恭顺:“娘娘言重了。伺候陛下、协助娘娘,皆是奴才本分。小皇子关乎国本,坤宁宫上下定当竭尽全力,奴才亦会谨遵陛下与娘娘吩咐。”

他答得滴水不漏,将一切归为本分和遵旨,绝不涉足任何可能的立场表态,柳心溪并不意外他的谨慎,她颔首,目光更专注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殿内一时静谧,只有远处暖阁传来乳母哄拍皇子极轻微的哼唱声。

良久,柳心溪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说起来……去岁元日,也是这般寒意料峭的夜晚。”

关禧背脊一僵。

柳心溪仿佛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着:“那晚宫里热闹,本宫多饮了几杯,想着醒醒酒,便独自出去走走……不料,竟差点走岔了路,惊扰了旁人。”

她抬起眼,直视着关禧,那双总是沉寂的眸子里,此刻漾开一点微澜,似是歉然,又似是无奈:“事后想来,终究是莽撞了。深宫之中,一步一景,皆有定数,岂容随意踏错?本宫……亦是身不由己。”

她没有明说走岔了路是走到了哪里,没有点破惊扰了旁人是谁,更没有直接提及太后,药物或是那个突兀出现的女人。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关禧心中关于那个恐怖夜晚的记忆之门,同时,也递出了一份看似委婉的解释与歉意。

我是不得已的。我被太后推着走了那一步。

我知道那晚你受了委屈,甚至可能是……极大的折辱。

但我希望你不要记恨我,至少,不要完全记恨我,因为我们如今,或许站在相似的境地。

柳心溪在试探,也在示弱,更在试图建立一种微妙的同盟感。她提起这事,正是因为关禧目前至少在表面上,是太后能够影响甚至掌控的人。而她,作为皇后,在得到皇长子抚养权这个利益的同时,也更深地卷入了太后与皇帝的角力之中。她需要更多眼睛,更多耳朵,也需要在太后那条线上,有一个不那么敌视她,甚至可能因那晚同病相怜而产生一丝微妙联系的人。

关禧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袖中收拢,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心底却已翻江倒海。柳心溪这番话,坐实了那晚她确是被太后推出来当那把刀的,甚至可能事先并不完全清楚太后具体要做什么,只是被利用了皇后这个身份和路过的巧合。而她此刻的歉意,有几分真,几分假?是怕自己这个知道些许内情,又看似得势的太后党记恨报复,还是真的有一丝同为棋子,身不由己的共鸣?

他不能完全相信她。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裹着蜜糖,藏着毒针。

但,他也不能完全无视她递出的橄榄枝。皇后,毕竟是中宫之主,名义上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如今又抚养着皇长子。她的立场,她的态度,在未来可能发生的任何风波中,都举足轻重。如果她真的对太后心存不满或戒备……

关禧抬起眼,迎上柳心溪的目光,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复杂神情,声音刻意放慢了些许,“娘娘折煞奴才了。那夜之事……奴才酒后失态,冲撞凤驾,至今惶恐。幸得陛下与太后娘娘明鉴,娘娘您……宽宏大量,不予深究。奴才心中,唯有感激。”

他避开了柳心溪关于身不由己的暗示,将责任全揽在自己酒后失态上,对太后的设计,皇后的角色只字不提,只强调宽宏大量和感激。这既是一种自我保护,绝不主动提及任何敏感细节,也是一种回应,我接受了你不予深究的表态,过去的事,至少在明面上,可以揭过。

同时,他那片刻的复杂和隐痛,又让柳心溪感觉到,他并非全然懵懂,他记得,他懂她的暗示,只是他选择不说破。

柳心溪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关禧的反应比她预期的更为谨慎圆滑,但随即,那失望又化为了更深的理解,在这宫里,活得好的人,谁不是这样呢?

她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那个危险的话题,转而道:“关提督是聪明人,懂得分寸,这便好。日后坤宁宫与内缉事厂,说不得常有往来,望提督多加看顾。”

“奴才不敢当看顾二字。”关禧深深躬身,“唯尽心竭力,为陛下、为娘娘分忧。”

对话到此,似乎该结束了。柳心溪得到了她想要的某种模糊的谅解信号,也确认了关禧的谨慎难攻。关禧则成功维持了表面立场的模糊,既未得罪皇后,也未对太后表现出任何不忠的迹象。

就在关禧准备告退时,柳心溪忽然又轻声问了一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陛下近来……可还常召冯昭仪陪伴?”

关禧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回娘娘,奴才近日多在宫外衙署或奉旨办差,陛下内帷之事,非奴才所能与闻。”

柳心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道:“本宫只是随口一问。提督去吧。”

“奴才告退。”

退出坤宁宫正殿,春夜的凉风一吹,关禧才发觉内里的中衣已被冷汗濡湿。与柳心溪这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凶险。她的话像一张柔软的网,看似在道歉,在示好,实则处处是试探,是想将他拉入她与太后之间更复杂的纠葛中去。

而最后那句关于冯昭仪的问话……更显意味深长。是在提醒他冯媛的立场可能微妙?还是在试探皇帝对承华宫的态度?或者,仅仅是皇后对皇帝冷落自己的一种幽怨侧写?

柳心溪今日之举,进一步印证了后宫的暗流,远比他看到的更加汹涌复杂。皇帝,太后,皇后,有子的徐妃,无子但协理宫务的冯昭仪……还有无数蛰伏在暗处的眼睛。

而他,这个被各方力量拉扯的关提督,必须更小心,更警醒,在夹缝中寻到的路,也要走得更稳,更隐晦才行。

只是……柳心溪最后那个关于冯昭仪的问题,像一粒种子,悄然落进了他心里。冯媛,楚玉……承华宫,在这场即将因皇长子归属而重新洗牌的后宫棋局中,又会走向何方?

夜色深沉,宫灯迤逦。

关禧踏着青石板路往乾元殿走,心思绕在柳心溪最后那句话上,冯昭仪。

这看似随意的提及,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触及的是后宫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以及皇帝那愈发难以捉摸的心思。他正思忖着,乾元殿东侧那处属于他的小院门廊下,一道身影立着,不是惯常伺候的双喜或贵平,是永寿宫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见他回来,躬身递上一枚乌木令牌,令牌边缘刻着莲纹,中央一个“觉”字。

“太后娘娘口谕,请关提督明日巳时,于西郊皇觉寺竹林精舍,品茗静心。”太监递过令牌便退入阴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关禧捏着那枚触手生凉的令牌,指尖用力。皇觉寺,竹林精舍。又是那里。上次太后提点他,便是在那远离宫禁檀香的僻静之处。这一次,又会是什么?示恩?施压?还是另一场不容拒绝的交易?

他抬眼望了望沉沉夜空,没有星子,只有浓云遮月。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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