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寅时三刻将至,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关禧屏住呼吸,从石缝中望去,只见一个同样穿着深色衣裙,身形纤细的身影,敏捷地绕过几块山石,朝着约定的洞口方向而来。
是楚玉。
关禧没有立刻现身,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身后没有尾巴,周围也没有其他异常动静,才从藏身处走出,低低唤了一声:“楚玉。”
楚玉身形微顿,转过身来,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快步走近,两人一同隐入假山洞内更深的阴影里。
洞里狭窄,两人挨着站立,能闻到彼此身上沾染的夜露气息,和那股冷香。
“这么急找我,出什么事了?”楚玉开门见山。
关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干,将傍晚在乾元殿暖阁皇帝那番试探,以及皇帝后来关于年纪和排遣寂寞的暗示,低声复述了一遍。
“……我怕陛下不只是随口一说,他像是在敲打我,提醒我认清自己的本分。我更怕……冯昭仪娘娘那边,是不是真的察觉了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疑心。楚玉,娘娘她……到底知道多少?”
最后这句话问出来,关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楚玉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楚玉偏过头,避开关禧过于灼人的注视。
“娘娘很聪明。”她没有直接回答知道或不知道,而是给出了一个事实,“有些事,不需要我明说,她也能从我的反常,从你的境遇变化里,拼凑出一些轮廓。尤其是……你对我那点心思。”
关禧的心沉了下去。
楚玉继续道,语速稍快:“但她从未明确问过我,也从未以此要挟或指示过我什么。在娘娘看来,只要这份心思不影响大局,不危及承华宫,她便乐得装作不知。甚至……在某些时候,这或许还能成为她手里一张备而不用的牌。”
“可陛下今日突然提起……”关禧声音发紧,“如果陛下是从别处得了风声,故意借娘娘的口来试探我,那还好说。如果……如果陛下真的从娘娘那里听到了什么,哪怕只是模糊的印象……”
“不会。”楚玉打断他,语气肯定,“娘娘不会主动向陛下透露这个。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可能引火烧身。陛下今日之言,九成是试探,或许是因为你如今风头太盛,他需要敲打你,也或许……”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关禧,月光从石缝漏进一点,照见她眼中复杂的神色,“是他自己对你的兴趣,已经到了需要清理障碍的地步。他提及娘娘,可能只是为了让你疑神疑鬼,自乱阵脚,或者……暗示你,该彻底斩断某些不该有的念想,全心全意依附于他。”
这个分析现实,关禧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不仅因为皇帝的步步紧逼,更因为楚玉口中障碍和念想那两个词。
“那你呢?”他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哑,“楚玉,我若是障碍,你会怎么办?”
楚玉微微蹙眉,侧耳倾听了一下洞外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转回头,语气恢复了平静:“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关禧,你找我出来,是为了确认娘娘的态度,我告诉你了,娘娘暂时不会成为你的威胁。但陛下那边,你必须立刻应对。”
“如何应对?”关禧追问。
“皇帝既然暗示了排遣寂寞,你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回避或装傻。”楚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得让他觉得,你听懂了他的话,并且愿意顺从。但这份顺从,不能显得急不可耐,失了身份,也不能真的让他觉得你毫无底线,任人拿捏。”
“内缉事厂提督的身份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枷锁。你可以借着协理宫务,稽查风纪的名义,更自然地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比如,他若夜间批阅奏章至深夜,你可以以禀报紧要公务为由求见,留在一旁伺候笔墨,观察他的神色,若他真有那意思……便顺势而为,但姿态要拿捏好,是忠心为主的顺从,而非谄媚邀宠的急切。”
她看着关禧变得苍白的脸,知道这番话对他而言是何等屈辱,但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至于娘娘那边,我会设法让她更清楚地知道,你的存在和我的……态度,对承华宫利大于弊。至少,在陛下和太后分出明确胜负之前,保持现状是最稳妥的。”
关禧听着她条分缕析的安排,心中翻江倒海。她要他主动去迎合皇帝可能的狎昵,又要他去稳住冯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将他推向更深的泥沼,可他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看来最理智,或许也是唯一的求生之策。
他伸出手,握住了楚玉纤细的手腕,力道很大,“楚玉,如果我按你说的去做,变得更脏,更不堪……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告诉我该怎么活下去吗?”
黑暗中,楚玉的呼吸乱了一拍。
许久,她才回答:
“关禧,在这宫里,干净的人早就死了。你只要记住你为什么活着,记住你要讨回来的是什么。别的……不重要。”
她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危险的距离,“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快走,小心巡逻的侍卫。”
说完,她不再看关禧,转身。
眼见那抹深色身影就要没入洞口更浓的黑暗,关禧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一步上前,手臂从后面环过去,紧紧箍住了楚玉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拉离了洞口那点微光。
太突然了。
楚玉浑身一僵,本能地肘击向后,却在触及他胸肋前硬生生顿住。
“放手。”她声音冷了下来。
关禧哪会放。
他把脸埋在她颈后的发丝里,呼吸着那丝熟悉的冷香,所有在皇帝面前强装的镇定,所有在太后威逼下的隐忍,所有对前路莫测的恐惧,在这一刻决堤般冲垮了他努力维持的堤坝。
“……你真的就这么不在意吗?”他声音闷闷的,手臂收得更紧,“看着我一步步被逼着,去……去爬别人的床?看着我用你教我的那些算计,去迎合、去讨好?楚玉,你教我活下去,就是教我把自己变成这样?”
他知道这话问得多幼稚,多不合时宜,多像无理取闹。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情爱和贞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楚玉教他的,是现实。可他忍不住,他就是想问,想从这永远冷静,永远清醒的女人嘴里,撬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哪怕只是厌恶,只是鄙夷,也好过此刻这般公事公办的不重要。
楚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腰间传来的力道和身后少年滚烫的体温,混合着他话语里那份委屈,像一股汹涌的暗流,冲击着她多年来筑起的心防。
她闭上眼,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
“放手,关禧。”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弄疼我了。”
关禧像是被烫到,手臂的力道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怀抱从禁锢变成了一个带着些许脆弱意味的依靠。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声音里的哽咽更明显了,“我知道我不该问……我知道我该听话,该按你说的去做……可我难受,楚玉,我这里难受。”他空出一只手,攥成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再也碰不到你,再也不能这样……我就觉得,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楚玉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来。
假山洞内光线昏暗。
楚玉仰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关禧,抬起手,用指尖拭过他眼角那一点湿意。
“别说傻话。活着,才有以后。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包括你现在觉得比命还重要的这点……念想。”
她说着,指尖下滑,点在他心口刚才捶打过的地方,“这里难受,就记住这难受。记住是谁让你这么难受。然后,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久,比他们都好。等到你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那一天,再来问我,在不在意。”
关禧哪能听进去。
楚玉那些关于以后,掌控命运的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不清地飘过他耳畔,他眼里只有楚玉近在咫尺的脸,被昏暗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映着一点微光,唇瓣开合,吐出的气息带着她特有的冷香,比任何时候都更灼热地烫在他的皮肤上。
他只想亲她。
他是这么想的,他也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