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他说起太后的逼迫,说起在泥沼里的挣扎,说起夜半惊醒的恶心,说起无人可诉的孤独……每一个字,都印证着她这几个月来最深的恐惧和心疼。
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太知道了。正因如此,她才必须推开他。
许久,久到关禧的抽噎渐渐平息,楚玉才转过了头。
她看着他,那个蜷缩在床脚,哭得浑身发抖,毫无形象可言的关禧。褪去了所有权势和伪装,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被命运抛进深渊里,被迫迅速苍老的可怜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
“我没有跟冯媛好上。”
关禧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愣愣地看着她。
楚玉闭了闭眼,泪水又涌出来一些:“我推开你……不是因为嫌弃你脏。”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是因为我配不上。”
关禧怔住了。
“关禧,”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提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如今是司礼监掌印,前程似锦……就算现在如履薄冰,可你才十七岁,你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总有一天……你能真正站在高处,不必再仰人鼻息。”
“可我呢?我只是个宫女,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也不过是在某个主子身边老死。我们之间……隔着天堑。”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咽:“而且……你说得对,我心里确实有冯媛。”
“她待我好,从小到大,都好。这次我病着,她衣不解带地照顾,我都看在眼里……我没办法装作无动于衷。可我也知道,我对她,更多的是恩情和依赖,还有……”她苦笑着摇头,“一些连我自己都理不清的糊涂心思。”
“但对你不一样。关禧,我对你……是心动,是心疼,是恨不得替你承受一切,却又清楚地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成为你的拖累和死穴。”
“太后为什么会容我活着?不是因为她仁慈,而是因为她捏住了我对你的意义,就能牢牢捏住你。如果有一天,她觉得我不再有用,或者成了你往上爬的阻碍,我的死期就到了。而到了那一天,你会怎么做?你会为了我,跟她撕破脸吗?你会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甚至赌上性命吗?”
她看着关禧苍白的脸,摇了摇头:“你不会。你不能。我也不希望你那样做。”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就当你我从未开始过。你就当……楚玉只是个教过你几天规矩、已经忘了模样的旧宫人。好好走你的路,攀你的高峰。别再回头看,也别再……为我冒险了。”
她说了那么多,归根结底,还是一句话:她不想要他了。
因为身份,因为冯媛,因为太后,因为他那虚无缥缈的前程……她权衡了所有利弊,然后选择了最明智的一条路。
把他推开。
所有的哭诉,质问,崩溃,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又无力。他还能说什么?求她别放弃他?可他拿什么保证她的安全?拿什么许诺他们的未来?他自己都活在钢丝上,朝不保夕。
活着……这么累,这么脏,这么痛,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在这吃人的地方继续爬,继续杀,继续睡在太后的床上,换来这看似煊赫实则朝不保夕的九千岁?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那盏惨白的日光灯,那份没做完的卷子,那阵猝死前心脏的绞痛。如果那是解脱,为什么又把他扔进这更不堪的地狱?变成太监,变成玩物,变成刽子手……连心里最后一点干净念想,也要被现实碾得粉碎。
回去?回不去了。那就……彻底结束吧。
这个念头升起时,竟带来一丝平静。
关禧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他撑着地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解开了靛青常服腰间的束带。
束带下,悬着那柄皇帝亲赐,象征着他提督身份,也伴随着他一路染血的绣春刀。乌黑的刀鞘,暗色的宝石吞口,在寝殿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铿——!”
清越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撕裂了一室死寂。
绣春刀出鞘。
狭长的刀身如一泓秋水,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出关禧那双空洞得吓人的凤眼。他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手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将刀锋,横在了自己的颈侧。
锋利的刃口紧贴着皮肤,传来刺骨的寒意,他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刀锋压在颈动脉的位置。
然后,他抬眼,看向床上的楚玉。
楚玉在他拔刀时,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直到那声金属摩擦的余音在室内回荡,直到森冷杀气弥漫开来,她才掀开了眼帘。
映入她视线的,就是关禧横刀颈侧,面无表情的脸。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可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气,那双总是盛满了算计野心,或偶尔为她泄露柔软的眼睛,此刻空无一物。
“你……”楚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色一下变得比之前更加惨白。她以为他只是在气头上,像以往那样失控,说些狠话,摔些东西……可眼前这情景,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那横在颈侧的刀不是摆设,他握刀的姿势,抵住的位置……
“关禧!你干什么?!把刀放下!”
她厉喝,挣扎着想坐起来,可病弱的身体一阵虚脱,又重重跌回枕上,只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