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慎言。这般称呼,于礼不合,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关禧截断她的话,“我说过,这里没有外人。楚玉,我只问你,应不应我?”
楚玉的心跳得厉害。她不是不想应,是不敢应。在承华宫,他横刀颈侧,鲜血滴落的一幕至今仍是她午夜梦魇。他用最激烈的方式在她心里烙下印记,也斩断了她的退路。她承诺过不再推开他,可这不代表前路就变得平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我若应了,往后呢?掌印可曾想过,你我之间,不仅仅是两心相许那么简单。”
“你是司礼监掌印,提督内厂,权倾朝野不假。可这权力是谁给的?你的根又扎在哪里?太后会允许你身边,有一个对食的宫女吗?”
“娘娘将你从泥泞中拔擢至此,赐你泼天富贵,无边权势,难道是为了看你与旁人琴瑟和鸣,心有所属?关禧,娘娘对你的掌控,你比我更清楚。你如今坐得越高,越是她手中最得意、最不能失控的棋子。她会容许这枚棋子,心里装着别人,身边还放着一个可能影响他判断、甚至成为他弱点的女人吗?”
关禧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
是啊,太后怎么会允许?
郑书意要的是他绝对的忠诚,是身心彻底的依附,是除了她给予的恩宠与权势之外,一无所有,也别无选择的孤臣。一个对食,一个名正言顺可以分享他私密情感与生活,甚至可能孕育出超越主仆情谊的伴侣,对太后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个宫女那么简单。那是一个信号,宣告着关禧开始试图建立独立于她之外的情感联结和私人领域;那更是一个潜在的威胁,意味着这把最锋利的刀,可能有了自己的牵挂和软肋,不再如臂使指,绝对干净。
楚玉看着他眼中光芒的明灭,看着他下颌线因咬牙而绷紧,心中并无半分逼问得逞的快意,只有更深的酸楚和无力。她何尝愿意在他刚刚展露一点真实渴求时,就亲手揭开这血淋淋的疮疤?可她必须说。她不想将来某一天,他们的对食之名,成为太后降下雷霆之怒的导火索,成为他被清算的罪状之一,更成为她被他牵连,乃至被他亲手处理掉的缘由。
“你如今权势煊赫,或许觉得能护住我。可在这宫里,最大的权势在永寿宫。娘娘若觉得我碍眼了,有的是法子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或是让你……不得不亲手将我推开,甚至更糟。到那时,你待如何?为了我,与娘娘反目?你有这个把握,还是……有这份决心?”
她问得残忍,却现实。
关禧闭上了眼。楚玉描绘的场景,在他脑中清晰上演。太后那双看似慵懒,实则洞察一切的眼睛,只需轻轻一瞥,就足以让他脊背生寒。她有一万种方法让楚玉合理消失,或是让他自愿做出选择。而他,拿什么抗衡?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包括保护楚玉的些许能力,都建立在太后的默许甚至纵容之上。若真到了那一步……
他不敢想下去。
原来,即便坐上了九千岁的高位,在某些力量面前,他依然脆弱得不堪一击。他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都可能是将她推向绝路的催命符。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再睁开眼时,眼底是一片沉郁的猩红,声音嘶哑得厉害,“难道就永远这样,偷偷摸摸,见不得光?楚玉,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在太后面前虚与委蛇,受够了连想和你多说几句话都要找借口!我想要你在我身边,名正言顺地在我身边!”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握着她的手再次收紧,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我知道危险!我知道太后可能不容!可我不想再等了!每一天,我都觉得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因为哪件事触怒天威,或是被哪股暗流吞没。楚玉,在我还能抓住点什么的时候,我不想放手!”
“我们可以小心些,暂时不公开,只在私下……我会安排好一切,不会让人抓住把柄。太后那边……我会想办法,我会让她觉得,你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或者……你对我掌控内廷、为她办事有所帮助……”
他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既想不顾一切地拥有,又深知头顶悬着利剑,于是试图在夹缝中寻找一丝侥幸的可能。
楚玉看着他,看着他因激动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那卑微的希冀。心口的酸胀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何尝不想?在这冰冷无情的深宫,能有一个彼此懂得,可以相互取暖的人,是奢求,也是毒药。
“关禧,”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没有侥幸。在这宫里,尤其是在永寿宫那位面前,任何侥幸都是致命的。”
“你若真想……真想与我有个长久。那就不能急,更不能授人以柄。对食之名,眼下是绝不可提的。甚至你我之间的往来,也要比现在更加小心谨慎。”
“你若真在意我,就先把这份心思压下去,藏好了。把你该做的事做好,把你的位置坐得更稳,让太后越发离不得你,也让陛下……或许将来,能有更多的转圜余地。”
她说的转圜余地,关禧听懂了。是指皇帝与太后之间的博弈,或许将来会出现新的变数,能让他有机会摆脱或减轻太后的绝对控制。这想法渺茫,却也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
关禧眼中的激烈情绪,在她冷静的分析和温柔的抚慰下,渐渐平息。他知道她说得对。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加速毁灭。
“……我明白了。对食之事,暂且不提。但楚玉,你答应我,心里要记得。我关禧的妻子,只会是你。”
“我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楚玉重复着他的话,抬起眼,那双总是盛满疏离的眸子,此刻被水汽氤氲,映出他紧张的面容。
“这些日子,我躺在承华宫的榻上,闻着药气,看着帐顶,想的……并不全是娘娘的恩情,或是如何养好身子,不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
她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描摹他的眉骨,划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紧抿的唇。
这个动作,超越了所有言语。
“我想的……”她的声音更哑了,水汽在她眼眶里汇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是你在司礼监,是不是又批阅奏章到了深夜?是不是又为了太后和陛下之间的事情,费尽心思,如履薄冰?你颈上的伤……还疼不疼?”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关禧胸中滔天的巨浪。他从未听过楚玉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那里面没有宫女对权宦的恭维,没有理智的权衡利弊,只有最直接的牵挂。
“冯媛待我好,我知道。”楚玉的指尖停留在他唇角,声音低得像耳语,“那种好,是经年累月的陪伴,是主仆之间的情分,是深宫里相互依偎取暖的习惯。它像温泉,缓缓地浸着人,让人安心,却也……让人看不清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
她倾身,拉近了距离,关禧能看见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淡淡药草苦香的气息。
“可你不一样,关禧。”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掌印,“你就像……就像一团烧过来的火,不管不顾,横冲直撞。你把你那颗心,血淋淋地、滚烫地掏出来,硬要塞给我看。你说恨,就恨得咬牙切齿;你说爱,就爱得……连命都可以不要。”
一滴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我推开你,是因为我怕。怕这团火太烫,会把我们都烧成灰烬。怕你那颗掏出来的心,在这吃人的地方,被人轻易践踏、捏碎。我告诉自己,要理智,要权衡,要为你好,也为自己寻一条最稳妥的活路……”
她轻轻摇头,泪水涟涟:“可我忘了,心不是石头做的。它会疼,会冷,也会……忍不住想要靠近那团明知危险的火。”
“我知道你身体里……”她的话语在这里有了一个微妙的停顿,目光深深看进关禧骤然睁大的眼里,“我知道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正因如此,那份悸动才更加真实,超越了这具皮囊的局限。她爱上的,是这个伤痕累累,偏执疯狂,却有着最纯粹炽热灵魂的人,无论这灵魂包裹在怎样的躯壳之下。
“所以,”楚玉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移到他的耳后,指腹摩挲着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这些见不到你的日子,我心里……其实是想的。”
她终于说出了口。
不再是隐晦的探望,不再是借口下的相见。而是直白地承认,她想他。
关禧的呼吸乱了。
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的肩背,用力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
“……楚玉。你再说一遍。”
楚玉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我想你。”她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关禧,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