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书意顺势放下金橘,接过宫女递上的热帕子擦了擦手,脸上适时露出些许疲惫之态,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御座附近的几人听清:“是有些酒意上涌。皇帝,”她转向萧衍,语气温和,“哀家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精神好。这宴席哀家瞧着也差不多了,便先回宫歇息,你们尽兴便是。”
萧衍正自斟自饮,闻言抬眼,眸光深邃,掠过她略显倦怠的脸,又扫了一眼下方垂眸不语的关禧,嘴角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母后为国操劳,今日又饮了酒,是该好生歇息。儿臣恭送母后。”
郑书意扶着江嬷嬷的手站起身,殿内众人见太后离席,纷纷起身恭送。
她扶着江嬷嬷,走向殿侧通道,经过丹墀下关禧的席位时,脚步未曾有丝毫停顿,仿佛未曾看见这个人。只是在即将转入通道帷幕的刹那,她微微侧首,眼角的余光,似冰凌般刮过关禧低垂的头顶。
江嬷嬷心领神会,借着搀扶的动作,指尖在郑书意手背上按了一下,随即松开。她落后半步,在即将跟随太后转入帷幕时,脚步一顿,嘴唇轻启,一丝细微到几乎被歌舞声淹没的气音,送入垂手恭立在一旁的双喜耳中:
“太后懿旨,关掌印侍宴辛苦,稍后可至永寿宫偏殿,饮一碗醒酒汤再回衙署。”
双喜眼皮一跳,立刻躬身,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回应:“奴才明白。”
帷幕落下,隔绝了太后离去的背影,也隔绝了那道冰冷的余光。
歌舞升平依旧,珍馐美酒仍香。
双喜垂着手,回到关禧身侧,借着斟酒的姿势,身体前倾,“督主,太后娘娘懿旨,请您稍后至永寿宫偏殿,饮一碗醒酒汤再回衙署。”
关禧正将酒杯送至唇边,闻言,执杯的手指一滞,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殿内煌煌灯火,也映出他眼底倏然掠过的一丝阴翳。
醒酒汤?
他心中冷笑。方才迦罗被带离,太后看似顺阶而下,实则那离去前毫无停留的姿态,以及此刻这看似体恤,实则不容拒绝的醒酒汤,都透着秋后算账的意味。这碗汤,恐怕比宴上的烈酒更难下咽。
他立刻认定,太后深夜召见,无非是借方才之事,再行敲打。毕竟,她刚刚才被皇帝当众用迦罗那类玩意儿隐隐挑衅,以她的心性,怎会不在他身上找回掌控感?方才那场冲突,她未必有多在意迦罗本身,但皇帝那句“有些东西,儿臣想要,母后不给”的怨怼,定然刺中了她最敏感的权力神经。而他这个给不了的象征,自然首当其冲。
心底翻涌起熟悉的无力,他放下酒杯,杯底触及案几,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目光先是不着痕迹地扫过御座,萧衍正侧首与身旁一位宗室郡王说着什么,并未注意他这边,但皇帝周身那股余怒未消又刻意压抑的沉郁之气,关禧隔得老远都能感觉到。
不能立刻去永寿宫。
至少,不能在没有摸清皇帝此刻真实态度,没有处理好迦罗这个烫手山芋之前,贸然陷入太后的寝宫。那碗醒酒汤,喝下去可能就是穿肠毒药,或是新一轮更深的捆绑。
他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由头。
念头飞转,关禧已有了计较,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对双喜低语,“知道了。回禀太后娘娘,奴才叩谢娘娘隆恩。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大殿侧门的方向,那是方才番役带走迦罗的路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丝,确保近处几位耳朵尖的官员能隐约听到:“陛下将此番域舞者交由内厂讯问,关乎宫禁安全与邦交体面,非同小可。奴才需即刻亲自前去查看,厘清首尾,以免宵小借机生事,或令西城使者心生怨望。待处置妥当,再去向娘娘谢恩,领受汤饮。”
这番话,冠冕堂皇,将公事置于私恩之前,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更是巧妙将自己从急于赴太后之约的猜测中摘了出来,显得忠心王事,勤勉克己。
双喜会意,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回禀江嬷嬷。”转身退下。
关禧这才整了整衣袍,自席间站起身来。
他这一动。
近处几位一直留意着他动向的官员,也随之起身。先是那位方才敬酒最殷勤的兵部郎中,紧接着是户部员外郎,然后是几个品级稍低但消息灵通的给事中,主事……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以关禧为中心,一片席位上的人纷纷离座,拱手躬身。
“厂公这就要去忙公务?真是辛劳!”
“提督为国事操劳至此,下官等敬佩不已!”
“厂公请慢行,雪夜路滑,千万当心……”
谄媚,讨好,敬畏,试探的声浪低低涌来,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看着他挺直如孤松的背影,看着他绯红坐蟒袍上狰狞的金蟒在烛火下浮动,看着他年轻却已威势深重的侧脸。
关禧对这片恭维声浪恍若未闻,只略略向几个方向颔首示意,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御座方向走去。
行至丹墀之下,他停步,撩袍,端端正正跪下,“陛下。”
萧衍正与郡王的交谈被打断,转回视线,居高临下地看向他,眼神深晦。
“奴才奉旨稽查宫禁,需即刻前往讯问西城舞者迦罗,厘清其逾矩近驾之缘由,并安抚西城使团,以全邦交体面。特来向陛下告退,请陛下准允。”
他将自己离席的目的,再次明明白白摊在皇帝面前,姿态放得极低,理由无可挑剔。
萧衍看着他伏地的身影,片刻,才淡声道:“关卿勤勉。去吧。此人……务必问个明白。西城使团那边,自有礼部会同馆照料,不必过于忧心。”
“是,奴才遵旨。谢陛下。”关禧再次叩首,然后起身,垂着眼,倒退三步,方才转身,朝着大殿侧门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起身相送的官员们,直到他身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才陆陆续续重新落座,殿内的喧哗声随着他的离开,恢复了几分。
踏出太和殿侧门,凛冽的寒气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带来的暖腻酒气与脂粉香。
廊下灯火在风雪中摇曳。
双喜已候在门外,低声道:“督主,已回禀过了。江嬷嬷说,太后娘娘体恤,让您办完差事再去不迟。只是……醒酒汤一直备着,娘娘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催促。
关禧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内缉事厂设在宫中的临时拘讯房走去,那里通常是用来临时羁押,讯问宫中突发事端涉及的低阶人员或外人的。他声音冰冷,毫无波澜:“知道了。迦罗带去哪儿了?”
“西配殿后面的静室。”双喜紧跟一步,“何公公已先一步过去看着。”
关禧点了点头。
静室,那是内厂在宫中几处不为人知的秘密讯问点之一,比正式的刑房更隐蔽,也更方便一些。
他走得很快,绯红的袍角在风中翻卷,穿过一道道寂静的宫门与廊庑。
眼下,他需要先会一会那个胆大包天,碧眼如妖的西域舞者。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太后的心思难以揣度,这个迦罗,或许是一把钥匙,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他必须亲手握住,才能决定下一步,是将其作为礼物,还是作为棋子。
或者……彻底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