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深宫里,戴着面具活了半辈子,或许只有在这个同样戴着面具却知晓她某些不堪秘密的年轻人面前,她才能容许自己有这样片刻的失态。
她撑起了一侧手臂,就着这个半起的姿势,耗尽了力气般,额头抵在了关禧的胸口。
玄色氅衣早已脱下,此刻隔在她额头与关禧胸膛之间的,只有那几层衣物,以及底下年轻人紧实温热的肌体。她能听到他骤然加快,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咚咚咚,撞击着她的耳膜,也应和着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心绪。
她整个人是半蜷着,窝进了他的怀里。浓密乌黑的长发散开,铺了他满膝满腿,发间那根赤金凤簪不知何时松脱,滑落下来,掉在波斯地毯上,凤口衔着的细碎流苏委顿在地,黯淡了光华。她闭着眼,滚烫的泪水尚未全干,沾湿了他胸前的衣料,留下一小片更深的痕迹。那身华丽的绯红留仙裙,也因她蜷缩的姿势起了褶皱,金线绣就的曼陀罗花纠缠在一起,失了气势。
关禧僵成了一尊雕塑。
怀里的重量和温度是如此真实,真实到驱散了所有算计和防备。太后……在哭,此刻正像个寻常女子般,蜷在他怀里寻求慰藉。他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手臂环着她的肩背,既不敢用力,也不敢松开。
鼻尖萦绕的是她发间昂贵的花香气息,还有她身上一贯的龙涎暖香。他垂眸,只能看见她鸦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的脖颈,上面能看到因情绪波动泛起的淡粉色。
殿内静得可怕。
良久,久到关禧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怀里的郑书意才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拂过他胸口的衣料,温热。
“别动。”她声音有些哑,额头在他胸前蹭了蹭,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就这样……待一会儿。”
命令的口吻,却没了往日的威势,只剩下疲惫的余韵。
关禧喉结滚动,应了一声:“……是。”
他不知道这眼泪是真是假,这脆弱是算计还是偶然。但他知道,这一刻,至少在表面上,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揣摩上意,如履薄冰的九千岁,而她,也暂时卸下了太后的威仪与重负。尽管这短暂的平等虚幻如泡沫,一触即碎,却也在两人之间那扭曲紧绷的关系中,撕开了一道微妙的口子。
夜还很长。雪光映窗,烛泪无声。
郑书意,先动了。那不可闻的叹息之后,她抵在关禧胸前的额头移开,身体也一点点从蜷缩姿态中抽离。
关禧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想扶她,却在感受到她肢体重新凝聚起的力道时,立刻松开了。
郑书意坐直了身体,背脊挺起,侧脸对着烛光,眼睫低垂,抬手,用指腹拭过眼角。
脆弱退去,属于太后的躯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包裹上来。
她扶着贵妃榻的边缘,站起身。绯红留仙裙的裙摆如水银泻地,从关禧膝上滑落,迤通在地毯上。她赤着足,踩在厚密柔软的波斯地毯上,走向寝殿深处那张宽大华丽的拔步床。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开春了,宫里也该添些新人了。”她像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宫务,指尖抚过旁边多宝阁上一只冰裂纹梅瓶光滑的瓶身,“皇帝登基这些年,后宫一直不算充盈。先帝守孝期满,也是时候选些品貌端淑、家世清白的女子,为皇家开枝散叶。”
关禧已经从榻边站起,垂手肃立。选秀,充盈后宫,这是历朝惯例,尤其在皇帝年轻,子嗣不丰的情况下。但他比谁都清楚,这所谓的选,不过是在既定框架下的表演。哪些家族的女子能够入选,位份几何,背后无一不是各方势力反复博弈,太后最终点头的结果。
果然,郑书意继续缓声道:“内务府和礼部拟的初选名单,哀家看过了。左都御史周家的嫡次女,才名在外,温婉知礼;户部刘侍郎的幼妹,模样生得极好,性子也活泼;哦,还有冯祭酒家的一位远房侄女,据说通晓诗书,颇有林下之风……”
“都是不错的孩子,规矩也学得好。到时候走个过场,留了牌子,再慢慢调教便是。”
她转过身,看向关禧。烛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方才的泪痕与红晕已然不见,只剩下一片玉质的冷白,和那双重新变得幽深难测的杏眼。
“你是司礼监掌印,内廷这些事,少不得要你帮着把关。”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名单的最终核定,画像的呈递,初选复选的流程,乃至人选后各宫的安置……都要盯仔细了。皇帝年轻,难免有血气上头、偏爱颜色的时候,哀家不想看到什么不识大体、心术不正的狐媚子混进来,扰了后宫清净。”
这既是赋予他权力,也是将他更深地卷入后宫与前朝的纠葛,更是提醒他。
这后宫,谁说了算。
关禧躬身,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奴才明白。定当谨遵娘娘懿旨,悉心办理,绝不让任何不安分的人,扰了娘娘和陛下的清静。”
“嗯。”郑书意满意了,转身继续向拔步床走去。
那张床垂挂着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帐,此刻挽起。床榻极宽大,铺着厚厚的锦褥,上面是同样质地的丝绸衾被,颜色是雍容的深紫,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在烛光下流转着暗哑华丽的光泽。
她走到床边,侧身,斜斜倚坐在了床沿。
这个姿势让她得以面对仍站在殿中的关禧。
然后,她做了个极其随意的动作,右腿抬起,搭在了左腿之上,形成了一个优雅又带着几分慵懒意味的二郎腿姿势。绯红的留仙裙摆因这个动作滑落了一截,露出了一小段纤细莹润的脚踝,以及一只未着罗袜的足。
她的手指,绕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目光像带着钩子,从关禧低垂的眉眼,滑过他紧抿的唇线,滑过喉结,最终,落在他绯红坐蟒袍的腰腹之下。
“好了,正事说完了。”
“这么晚了,又喝了酒……关禧,你还能不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