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气息离他的耳朵更近了些,温热,却让他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关禧,你告诉哀家,你是什么时候,跟咱们那位端庄贤淑、目下无尘的柳皇后……看对眼的?嗯?”
“娘娘明鉴!”关禧再也躺不住,挣扎着想要起身解释,被郑书意手臂用力一按,又重重跌回锦褥之中。
他侧过脸,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哪里还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清醒到冷酷的审视,和某种令他心惊的灼亮情绪。
那是……嫉妒?
这个认知让关禧的头脑有瞬间的空白。太后……在吃醋?为了皇后可能多看了他几眼?这简直荒谬绝伦,他们之间,从来只有掌控与被掌控,利用与被利用,何来这般世俗男女的妒意?
可郑书意眼中那清晰翻滚的怒意,却做不得假。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觉得荒谬。他与皇后?除了今日宴席上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视线交汇,在此之前,他连近距离接触皇后的机会都寥寥无几,皇后看他,多半是因柳家处境,因太后与皇帝的角力,想从他这个太后眼前的红人身上窥探风向,哪里谈得上什么看对眼?太后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还如此在意?
除非……
除非太后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将注意力牢牢锁定在他身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细致到他与旁人不经意的眼神往来。所以,皇后那短暂的一瞥,才会被她精准捕捉,并且过度解读。
这个念头让关禧的心跳骤然失控。
咚咚、咚咚、咚咚……那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在他自己的耳膜中,在他紧贴着的锦褥上,都显得如此清晰,如此剧烈。
郑书意靠得这样近,半趴伏在他身上,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果然,她搭在他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力道,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皮肉里,那双杏眼里的火光“腾”地一下烧得更旺。
“心跳得这样快……”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涩,“关禧,你告诉哀家,你这是吓的,还是……心虚?”
她抬起另一只手,带着力道,狠狠掐住了他的脸颊,迫使他正面承受她的目光。
“回答我!”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失了平日的从容,尖利得快要刺破殿内沉滞的空气,“哀家还没老眼昏花!说!你跟她,到底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还是说,你早就存了别的心思,觉得攀上中宫,比在哀家这儿更有前程?!”
脸颊被掐得生疼,关禧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他望着她因怒意扭曲的精致面容,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此刻被激烈的情绪烧得发亮,隐隐泛红。
荒谬,恐惧,还有被冤枉的急切,种种情绪在他胸中冲撞。他知道,此刻任何迟疑或辩解不当,都可能将他和皇后,甚至将整个柳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娘娘!”他趁着她手指略微松动的瞬间,急切地开口,声音因脸颊被制有些含糊,“奴才与皇后娘娘,绝无半分私情!今日宴上,奴才全心应对陛下与迦罗之事,心神俱在殿前,岂有余暇关注他处?皇后娘娘或许因徐采女旧事,或因柳首辅近况,心中忧虑,目光偶然扫过奴才,亦是常情。奴才若有半分逾越之心,愿受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至于娘娘所言看对眼……奴才残躯陋质,不过是娘娘掌中一物,皇后娘娘母仪天下,风华绝代,与奴才云泥之别,岂会……岂会有此念想?娘娘实在……实在是高看奴才,也……委屈皇后娘娘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既撇清了与皇后的关系,又点明了自己不堪的身份,隐隐指责太后这猜忌太过荒唐,折辱了中宫,也轻贱了他。
郑书意掐着他脸颊的手,力道松了。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他的眼神急切惶恐,带着被冤枉的委屈和急于自证的慌乱,还有那深藏的自卑与苦涩……与她预想中可能的心虚闪躲,或是被戳穿后的惊慌失措,并不完全相同。
难道……真是她看错了?多心了?
可宴席上那一幕,皇后那短暂复杂的凝视,关禧那看似无意实则可能别有深意的挪杯动作,真的只是巧合?只是她的过度解读?
她心中怒意未消,疑窦也未全然散去。但关禧此刻的反应,那剧烈的心跳,或许更多是源于被她突然质问的恐惧,而非真正的心虚?
这个认知,让她的怒火稍稍降温,松开了掐着他脸颊的手,指尖却流连不去,抚过那被自己掐出的红痕,“没有最好。关禧,你给哀家记住,你的眼睛,你的心,只能放在哀家让你放的地方。别的地方,多看一眼,多想一分,都是罪过。”
她说着,原本搭在他腰间的手,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了他的心口处。掌心之下,那剧烈的心跳还未完全平复,咚咚地撞击着她的手掌。
“至于皇后……”她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按了按,仿佛要透过皮肉,触碰到那颗狂跳的心脏,“你最好离她远点。柳家的船,看着稳当,底下却尽是暗礁。莫要引火烧身,连累了……你这条小命,还有你在乎的那些人。”
这话是警告,也是提醒。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占有宣告。
关禧躺在那里,心口的压力和她话语中的寒意,让他浑身发冷。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眼中只剩下全然的顺从。
“奴才……谨记娘娘教诲。绝不敢忘。”
郑书意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暂且满意了这个答案,重新将脸埋回他的颈侧,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睡吧。”她闷闷地说。
殿内重归寂静。
关禧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一片朦胧的昏暗,心口被她手掌贴住的地方,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压力。
这一关,或许暂时过了。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就再难回到从前。
太后的猜忌,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与皇后之间那本不存在的牵连,成了太后心中一根实实在在的刺。
往后的路,只怕是更加如履薄冰,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