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关禧的目光,在踏入殿门的刹那,便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越过了居中而立的冯媛,越过了她身侧那个眉眼灵动,透着几分俏丽活泛的宫女汀兰,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冯媛另一侧,那个静默如古井深潭的身影上。
楚玉。
她今日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宫女服制,淡青色的襦裙,外罩藕色比甲,颜色甚至比汀兰身上的还要素净黯淡几分。乌发严谨地梳成宫中最常见的发髻,未佩任何珠翠,只用一根最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她低垂着眼,站在冯媛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就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青竹,敛尽了所有光华,努力将自己融入背景。
可关禧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不过几天而已。从上次在衙署暖阁里算起,不过短短几日。
可他却觉得,像是隔了漫长的一个轮回。
楚玉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直接,过于灼热的注视。她蹙了下眉尖,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抬起眼,朝关禧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清澈得像雪山上融化的冰泉,里面映着殿内的烛火,也映出他此刻失态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有忧虑,以及一丝极其锐利的提醒。
她摇了摇头。随即,视线迅速垂下,重新落回自己身前三步远的地砖上,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模样。
关禧的心脏像是被那眼神里的冰锥刺了一下,骤然收缩,带来尖锐的痛感和随之涌上的清明。
是了,这是什么地方?冯媛面前,众目睽睽之下。
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上前两步,对着冯媛,依礼躬身,声音平稳:
“奴才关禧,参见昭仪娘娘。”他刻意咬重了“昭仪”二字,既是提醒自己,也是告知对方,身份已然不同。
冯媛唇角笑意深了些,虚抬了抬手:“关掌印不必多礼。劳动掌印亲自前来,可是太后与陛下有旨意?”
“正是。”关禧直起身,示意身后。
双喜立刻上前,双手捧过那最后一道,也是最厚重华丽的锦盒。
关禧肃容,展开那卷明黄绢帛,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昭仪冯氏,毓秀名门,性秉柔嘉,德蕴幽闲。自入宫闱,恪勤匪懈,温恭淑慎,克娴内则。佐理六宫,夙夜在公,懿范聿昭,堪为壸仪表率。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俯协朕心,特晋封尔为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位同副后,享贵妃金册宝印,移居钟粹宫主位。尔其益懋柔仪,永绥福履。钦此。”
宣旨完毕,殿内一片寂静。
冯媛敛容整衣,依礼跪下,双手高举过顶,接过了那道绢帛。她的动作不急不缓,优雅从容,叩首谢恩时,声音温婉:“臣妾冯氏,叩谢陛下天恩,叩谢太后娘娘隆恩。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礼毕起身,她手持圣旨,脸上并未流露出过多激动神色,还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有劳关掌印。此等隆恩,本宫感念于心。日后协理宫务,还需掌印多多提点协助。”
关禧躬身:“贵妃娘娘言重了。此乃娘娘德才所致,奴才不过奉命行事。娘娘既已晋位贵妃,协理六宫,日后但有差遣,奴才自当尽心。”
冯媛微微一笑,抬眸瞥了一眼殿外天色。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已近正中。
“不知不觉,竟已近午时了。”她像是随口感慨,目光落回关禧身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关掌印一路宣旨劳顿,想必还未用膳。若不嫌弃承华宫粗陋,不妨留下用了午膳再走?正好,本宫也有些许关于年后宫务调整的琐事,想听听掌印的看法。”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为之一凝。
贵妃留太监用膳?这于礼不合,近乎荒谬。就连垂手侍立的汀兰,都忍不住抬了下眼皮。楚玉更是身形一僵,低垂的眼中掠过锐利的光,她立刻,再次抬起眼,看向关禧。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含蓄的提醒,是警告,那清冷的眸子里清晰地写着:不可!速离!
关禧接收到了她的眼神。理智告诉他,楚玉是对的。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拒绝,然后离开这是非之地。太后耳目无处不在,今日他踏入承华宫已是不妥,若再留下用膳,消息传到永寿宫,不知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可是……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楚玉脸上。几天未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下巴尖了,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是因为担忧他?还是在这深宫之中,她也过得如履薄冰?那袭过于素净的宫女服,穿在她身上,竟有种别样的脆弱感,让他心口发紧。
想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多待一刻,隔着众人,远远地再看她几眼。
“娘娘盛情……奴才却之不恭。正好,关于年后各宫用度调整、以及内务府呈报的几桩采办事宜,奴才也有些细节需向娘娘禀明,请示懿裁。”
他竟然答应了!楚玉瞳孔骤缩,袖中的手指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双喜站在关禧身后,闻言也是心头剧震。他跟随关禧最久,深知其中利害。督主这是怎么了?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唤了一声:“督主……”声音里满是劝阻。
关禧微微侧脸,横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冷,极厉。
双喜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所有劝谏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再不敢出声,只能深深低下头,心中焦虑万分。
关禧转回头,对着面色温婉,眼底却深不见底的冯媛,继续道:“只是随行仪仗人数众多,留在承华宫恐扰了娘娘清静。不如让他们先回衙署,奴才独自留下,与娘娘商议妥当后便回。”
他找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将双喜和仪仗支开,减少了留膳的扎眼程度。
冯媛眸光微动,从关禧脸上掠过,又似无意般扫过一旁垂眸不语的楚玉,唇角笑意不变:“掌印考虑周详。如此甚好。”她转向汀兰,“汀兰,带关掌印的随从们去偏厅用些茶点,好生招待。”
“是。”汀兰应声,对双喜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双喜无奈,只得带着满脸担忧,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汀兰退了出去。仪仗也随之撤离,正殿内顿时空旷安静下来,只剩下冯媛,关禧,以及静立在一旁的楚玉。
冯媛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未变,她莲步轻移,声音柔和,“午膳备好尚需些时候,关掌印,不如随本宫到西暖阁稍坐,品一盏清茶,也……清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