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告辞时，陈文秀才轻轻开口：“掌印政务繁忙，本宫就不多留了。只是移宫琐碎，若有文书需要掌印用印，还望掌印行个方便。”她顿了顿，声音更柔，“玉润宫旧物中，有几件是先母所遗，意义不同，搬运时还望掌事公公们……多加留意。”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了关禧的职权，又示弱提及亡母遗物，令人难以拒绝。关禧躬身：“娘娘孝心可感。奴才自会嘱咐下去，定当小心。”

“多谢掌印。”陈文秀微微屈膝，礼数周全。

离开颐华宫时，关禧心头那根弦并未因这番平和对话而放松。陈文秀的恭顺柔婉之下，是比阮梅更深的谨慎与算计。她提及亡母遗物是真，但何尝不是一种隐晦的提醒？提醒他记得玉润宫门前那无意的一触，记得她陈贤妃，亦是可结盟，需关照之人。

最后，是钟粹宫。

这座宫殿在宫苑东侧，紧邻御花园，三宫规制最高，也最为轩昂恢弘。朱红宫墙新漆过，在雪后晴空下耀目惊心。殿宇层叠，飞檐斗拱，皆按贵妃礼制，远非昔日承华宫可比。

宫门内外肃静异常，搬运箱笼的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脚步轻捷，连低声交谈也无。一种无形的威仪，已然笼罩了这座新贵宫殿。

关禧踏入宫门时，正看见楚玉立在正殿前宽阔的月台一侧，低声对两名手捧账册的女官吩咐着什么。她身姿笔挺，侧脸在冬日淡光下线条清晰。听到脚步声，她话语微顿，目光扫来，与关禧视线一触即分，随即对女官道：“……就按方才议定的去办，册子稍后送到值房。”

两名女官躬身退下。

楚玉这才转向关禧，几步走下月台，在他面前停下，依礼躬身：“关掌印。”

“青黛姑娘。”关禧亦公事公办地回礼，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淡青色，以及比前几日更显尖削的下颌上。她……又清减了。

“娘娘正在暖阁查阅内务府呈上的宫人名录册，吩咐若掌印前来巡视，请稍候片刻。”楚玉垂着眼，语速平稳，“掌事太监正在后殿清点库房，掌印若有垂询，奴婢可唤他前来。”

“不必。”关禧道，“本督只是循例一看。地龙、灯火、门禁诸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皆已安排妥当。地龙烧了三日三夜，各殿温暖如春。灯火烛台、门禁钥牌皆已按贵妃规制配置完毕，名录册已呈送内务府及司礼监备案。”楚玉回答得一丝不苟，像在背诵条文。

关禧点了点头，一时无言。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寒风掠过庭院，卷起些许雪沫，落在两人衣袍上。周遭宫人往来，却仿佛与他们隔绝开来，只剩沉默。

他想问，你在这里可还适应？冯媛……贵妃可曾为难你？那日后，你可曾安睡？

却一字也不能出口。

最终，他只道：“贵妃娘娘既在忙，本督便不多打扰了。青黛姑娘……亦要多保重。”

最后几字，说得极轻，几乎湮没在风里。

楚玉长睫几不可察地一颤，垂着眼，只低低应了声：“谢掌印关怀。”

关禧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想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转身，绯红蟒袍的下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走向宫门。

就在这时，正殿暖阁的方向，帘栊轻响。

冯媛扶着汀兰的手，缓步走了出来。她已换下贵妃吉服，穿着一身更为家常的雪青色缠枝莲纹长袄，外罩银狐裘披风，发髻简约，只簪一支通透的翡翠步摇，清丽面容上带着温婉浅笑，目光遥遥投向关禧即将离去的背影。

“关掌印留步。”

关禧脚步一顿，回身，躬身：“贵妃娘娘。”

冯媛步下月台，走到近前，目光先扫过垂手侍立的楚玉，才落回关禧身上，笑意柔和：“有劳掌印亲自巡视。钟粹宫诸事初定，千头万绪，日后协理宫务，若有不明之处，少不得还要向掌印请教。”

“娘娘言重了。此乃奴才分内之事。”关禧语气恭谨，“娘娘既已迁入新宫，若有任何需调整添置之处，可随时吩咐内务府，或告知奴才。”

“嗯。”冯媛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道，“对了，本宫方才翻阅旧日承华宫的账簿，发现去年年节时，内务府拨给承华宫修缮檐角的一笔三百两银子，账目似乎有些模糊，与工部那边的记录对不上。虽说如今移宫，旧账该了，但涉及宫帑，总该明晰才好。不知掌印可否得空，帮着查核一二？”

三百两银子，对贵妃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此刻提起，显然意不在银钱。

关禧心头微凛。这是试探，也是提醒。冯媛在告诉他，即便他如今是九千岁，她手中依然可能握有一些与他过往相关不甚明晰的账目或把柄。同时，这也是一个看似合理日后可以继续接触的由头。

“奴才记下了。”关禧面色不变，“回头便让人调取相关卷宗核对，定给娘娘一个明白。”

“那便有劳掌印了。”冯媛微笑颔首，眸光流转，瞥了一眼始终静立的楚玉，语气越发温和，“青黛，替本宫送送关掌印。”

楚玉躬身：“是。”

关禧再次向冯媛行礼告退，转身走向宫门。楚玉默默跟上，落后他半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钟粹宫开阔的庭院。雪地已被扫净，露出湿润的青石路面。远处有太监正在悬挂新的宫灯，细碎的交谈声随风飘来，又迅速散去。

直到宫门在望，楚玉才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关禧能听见：“永寿宫那边，今日一直很安静。”

关禧脚步未停，点了下头。

“你自己……”他喉结滚动，终究忍不住，挤出几个字，“万事小心。”

楚玉没有回答。

已至宫门口。值守太监躬身行礼。

关禧迈步跨出那高高的门槛，没有再回头。他知道楚玉一定还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

他沿着宫道往回走，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巡视三宫，看似平静顺利，实则每一步都踏在薄冰之上。阮梅的急切，陈文秀的柔韧，冯媛的深不可测，以及楚玉那掩藏在恭顺下的憔悴……

而永寿宫方向，依旧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那柄悬顶之剑，终究会以何种方式落下？

关禧不知道。他只能挺直背脊，握紧袖中冰冷的指尖，走向那看似平静，却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深宫宦海。

路还长，夜正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