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难受?”她重复着,语气玩味,“关禧,你以什么身份难受?嗯?司礼监掌印,提督厂卫,朝廷重臣?”
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他湿润的头发和微敞的衣襟,“还是一条披着官袍,却总也学不会听话的狗?”
刻薄的话语,毫不留情地撕扯着关禧的尊严。他身体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
郑书意欣赏着他强忍屈辱的表情,忽然觉得,比起直接惩罚,这样慢条斯理地凌迟他的骄傲,似乎更有趣。她不再看他,转向了身侧的绯羽。
“绯羽啊,”她声音柔腻下来,带着醉意的慵懒,“方才那曲《春江吟》,后半段是怎么唱的来着?哀家有些记不清了。”
绯羽何等机灵,立刻娇声道:“娘娘,后半段是月照花林皆似霞,空里流霜不觉飞。”他一边说,一边试探着,将手搭在了郑书意的手臂上,见她没有推开,胆子便大了些,身子也贴得更近,偎进她怀里。
“是了,空里流霜不觉飞……”郑书意似在品味词句,目光却掠过跪在地上的关禧,见他死死盯着绯羽搭在她臂上的手,眼底那抹红更艳,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心中掠过一丝快意,又升起更深的烦躁。
第三次了。为了那个楚玉,他这是第三次在她面前失控。今日踹门而入的疯狂,那眼底的嫉妒或许有几分真,但根源呢?根源还是那个宫女,他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轻易放过他。必须让他彻底认清,谁才是主宰他一切的人,谁才能给他想要的一切,或者,夺走一切。
“唱得是好。”郑书意拍了拍绯羽的手,然后将他的手推开,在绯羽错愕的目光中,她扶着贵妃榻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雪白的狐裘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杏子红的寝衣,那红色衬得她肌肤如玉,身段在轻薄的衣料下曲线隐现。她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关禧。
关禧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龙涎香,酒气和几种陌生男子熏香的复杂气息。他垂着眼,视线里是她纤巧白皙的足踝。
郑书意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她转过身,面向仍半倚在贵妃榻上,因她突然起身而有些无措的绯羽。
“来,”她对绯羽伸出手,“到哀家这儿来。”
绯羽愣了一下,旋即狂喜,连忙从榻上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到她身边,声音发颤:“娘娘……”
郑书意伸手,揽住了绯羽的腰。少年腰肢纤细柔韧,隔着茜红锦袍,能感受到年轻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她带着他,向前走了两步,竟然径直走到了关禧跪伏的身前,几乎要踩到他那铺散开的绯红袍袖。
然后,在关禧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在清和及其他少年屏息的注视下,在江嬷嬷垂下眼不敢看的阴影里。
郑书意双手扶着绯羽的肩,侧着脸,贴在绯羽耳边,吐气如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在咫尺的关禧听得一字不漏:
“关禧啊,你以前……哀家记得,也是这样,水灵灵的,眼睛里像是盛着星星,看人的时候,又怯又野,勾人得很。”
“不过呢,你那时候,骨头太硬,心思也沉,像匹没驯熟的小狼崽子,得时时刻刻敲打着,捏着七寸,才肯露出点软肚皮。不像这些孩子……”
“瞧瞧,这小脸嫩的……”她的指尖滑过绯羽的眉骨,眼角,“身段也软,听话,嘴甜,最重要的是,心里眼里,只有哀家一个,不会为了些阿猫阿狗,就忘了自个儿的本分,做出些疯癫失态的丑事。”
她每说一句,关禧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关禧,你总以为自个儿是特别的,是不是?”郑书意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回关禧脸上,指尖暖昧地划过绯羽的喉结,感受到少年紧张的吞咽,才继续道,声音轻慢,却字字诛心,“可你得知道,这世上的男人……嗯,或者说,能讨哀家欢心的玩意儿,多得是。新鲜,听话,滋味……也未必就比你差。”
“你那些小心思,小脾气,哀家不是不能容。”她的眼神骤然转冷,盯住关禧,“但得看哀家高兴。哀家给你的,你才能要。哀家没给的,你连想……都不该想。”
“现在,看明白了么?”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猛地一跳。
关禧跪在那里,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猩红。郑书意那袭杏红寝衣,绯羽刺目的茜红锦袍,交织成一片灼痛他视网膜的暖昧色彩。她抚过对方脸颊的指尖,她吐露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滋味……也未必就比你差。”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混合着殿内甜腻的暖香,陌生的男子气息,以及郑书意身上那熟悉的龙涎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胃部痉挛着,喉咙里涌上酸涩的苦水。他死死咬着牙关,尝到了更浓郁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住那阵翻江倒海的反胃。
看明白了么?
他看明白了。看得再明白不过。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羞辱,彻底否定他特殊性,重申她绝对主宰权的表演。她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他的位置并非不可取代,他的身体,他的忠诚,他那点可怜的情感,在她眼中,与清和,绯羽,乃至地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并无本质不同。都是玩意儿,区别只在于她用起来是否顺手,是否还残留一点兴味。
而他之前的煎熬,猜疑,恐惧,甚至今夜不顾一切的冲动,在她眼中,恐怕只是一场可笑又可悲的疯癫失态。
屈辱和更深切的无力感,将他淹没。灵魂深处那个属于关禧的现代女性在尖啸,在挣扎,在痛骂这具身体的卑贱和这处境的肮脏。可现实是,他依旧跪在这里,动弹不得,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
郑书意还在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苍白狼狈的影子。她在等待他的反应,等待他最后的崩溃或臣服。不能崩溃。
关禧混沌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崩溃了,就真的完了。楚玉还在钟粹宫,他的权势,他的性命,甚至他此刻忍受这一切的意义……都系于眼前这个女人的一念之间。
他必须哄她。哪怕心已经被碾成了齑粉。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不再去看郑书意和绯羽那刺眼的姿态,目光落在她纤巧白皙的足踝。
“奴才……看明白了。”
“娘娘是天,奴才只是娘娘脚下的一粒尘。娘娘肯用奴才,是奴才的福分。娘娘若觉得奴才不堪用了,厌了,倦了,换了新的也是应当应分。”
他抬起头,这次,目光避开了郑书意,只虚虚地看向她身后的某处烛火,眼角那抹红艳得惊人,水光盈聚。
“奴才今夜失态并非因为旁的事。只是……只是听闻娘娘身边有了更可心的人,奴才嫉妒了。”
“奴才愚钝,狂妄,忘了本分。请娘娘……责罚。”
他说完,再次深深伏下身去,额头抵着柔软的地毯,姿态是彻底的臣服。他承认了嫉妒,承认了是因为新人而失控,将楚玉的因素彻底掩藏,将一切归结为对太后宠爱的争风吃醋,一个太监可笑又可悲的独占欲。
这或许是她此刻最想听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