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在暖香中流淌,却并不安宁。
郑书意闭着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腾起一些褪色泛黄的画面。更早,更模糊的碎片,十四岁那年,她被一顶小轿抬入这重重宫阙时,也是一个冬日。那时先帝已过不惑,于她而言是威严如山的父亲辈。她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怕,怕出错,怕失仪,怕那一道道落在身上审视的目光。她学着讨好,用青涩笨拙的方式,揣摩着那位天下最尊贵男人的喜怒,奉上自己的青春,娇憨,乃至后来诞下的皇子。喜欢?她或许从未敢想过这个字眼,那更像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一种在荆棘丛中为自己和稚子挣一条活路的挣扎。
而此刻躺在她身边的这个少年……
十八岁。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年纪。比她初入宫时,只大了四岁。却已手握生杀大权,心思深沉如古井,手段酷烈似阎罗。他方才跪在金砖上,剖白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浸透着被权力异化后的清醒。
残缺之身,卑贱之奴,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离不开娘娘……
愤怒吗?自然是有的。他心底竟还给那个叫楚玉的宫女留着一角特殊的位置,这让她就像被最亲近的宠物挠了一爪子,虽不见血,却刺刺地疼,夹杂着被冒犯的不悦。
可除了愤怒,还有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在胸腔深处缓慢地洇开,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起初只是微小的一点,却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是……心疼?
这个认知让郑书意指尖蜷缩了一下。她竟会心疼一个太监?一个她亲手打磨,用来巩固权柄,偶尔也用来暖床解闷的玩意儿?
可这玩意儿今夜濒临崩溃的疯狂,他眼中那几乎要焚烧自己的绝望,还有此刻这具年轻身体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都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无法仅仅用玩意儿来定义。
他像一面扭曲的镜子,隐隐照出她自己曾经的影子,在恐惧与渴望中挣扎,在依附与掌控间游走,将真实的喜怒一层层包裹,最终活成宫墙深处一抹浓艳却孤寂的影子。
她是不是……逼他太紧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便被郑书意按了下去。她是太后,他是奴才,更是她棋盘上至关重要的棋子。心软是大忌。
她睁开了眼,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有些空茫:
“……后悔么?”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
关禧的身体一震,连带着被她握住的手也瞬间绷紧。他倏然侧过头,看向她。郑书意望着帐顶,侧脸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柔和了些,长睫垂下,遮住了大半眼神,只留下挺秀鼻梁和微抿的唇线。
他一时无法确定她问的是什么。是后悔今夜踹门打人的狂悖?是后悔踏入这吃人的宫廷?还是后悔将一颗心剖开,露出内里最不堪的恐惧?
“娘娘问的是……”
“所有。”郑书意打断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杏眼此刻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或媚色,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走到今天这一步,手里沾着血,心里熬着毒,日夜悬在刀尖上,连痛了、怕了,都不敢说……关禧,你后悔过吗?”
她的目光太深,像要看到他灵魂最底处去。
关禧迎着她的视线,瞳孔在烛光里收缩。后悔?这个词太奢侈了。从他在这具身体里苏醒,感受到下身那撕裂般剧痛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条路,活下去,不顾一切地活下去。后悔改变不了他是太监的事实,后悔救不了楚玉,后悔更无法让他从太后与皇帝的夹缝中脱身。
“奴才没有后悔的资格。路是奴才自己选的。娘娘给了梯子,是奴才顺着爬了上来。既然选了站在高处,就不能怕风大,不能嫌手脏。”
“这宫里,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既不能让人死得痛快些,也不能让人活得轻松点。奴才只知道,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其他的……想了,就是贪心,就是取死之道。”
郑书意听着,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她从他眼中看到了认命,看到了被现实捶打后的麻木,也看到了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执着。
这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写照?
她忽然松开了他的手。
关禧还未及反应,那只柔软的手已抚上了他的脸颊。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他左颊那道已经凝结的浅红血痕,然后缓缓上移,穿过他披散的黑发,最终落在他后颈,以一种拥抱的姿势,将他向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关禧能看见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呼吸间淡淡的酒气与暖香,能感受到锦被下她身体的温度和曲线。
“疼吗?”她问,指尖在他后颈那块紧绷的皮肤上,按了按。
关禧喉咙发紧。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比方才的质问更让他无所适从。他摇了摇头,声音哽在喉头:“不……不疼。”
郑书意却像没听见,目光落在他右手指关节破损的红肿处,又看了看他脸颊的血痕,最后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才十八岁……”她低声重复,像是在叹息,指尖顺着他后颈的线条,梳理着他凌乱的长发,动作有些生疏,“心里就装了这么多事,压了这么多东西。哀家有时候想,是不是对你……太苛了?”
关禧怔住了。他从未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褪去了所有威压,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烛光在她眼睫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曾经令他恐惧又不得不依附的容颜,此刻竟显出几分脆弱。
一股尖锐的酸楚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胸腔,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恐惧,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眼眶发热,他别开脸,额头抵在她肩侧,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娘娘……是奴才没用……是奴才总是让娘娘操心……奴才……”他语无伦次,再也说不下去,脸更深地埋入那带着她气息的柔软织物中,肩膀难以控制地耸动。
他没有哭出声,但郑书意能感受到肩头锦料迅速洇开,温热的湿意。
她身体有片刻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那只原本落在他后颈的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落下,在他因压抑哭泣颤动的背脊上,拍抚着。
一下,又一下。
寝殿内,烛火燃烧。更漏声遥远规律。熏笼里的苏合香似乎也被这凝滞的气氛感染,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关禧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急促过后的细微抽噎。
郑书意也没有动,任由他靠着。
许久,她的声音才响起,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这条路,走上来了,就再没有回头岸。哀家是如此,你也是如此。”
“以后……心里若实在熬得难受,可以来哀家这儿。但该做的事,该担的责,一件也不能少。你的命是哀家给的,也得替哀家好好留着,用到该用的地方。”
她顿了顿,指尖绕起他一缕黑发,声音里重新染上那不容置疑的力度:
“至于楚玉……哀家可以容她活着,在钟粹宫当她的掌事宫女。但你也给哀家记清楚了。”
她稍稍用力,扯了扯那缕头发,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的主子,只有哀家一个。”
关禧点了点头。
郑书意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
寝殿内,暖意与寂静重新将两人包裹。帐幔外,那盏蟠枝烛台上的蜡烛,终于燃到了尽头,火苗挣扎着跳跃了几下,“噗”地一声,熄灭了。
最后一丝光源消失,整个寝殿彻底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