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太监求生记 > 第145章 第 145 章

第145章 第 145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那就看看,是谁的刀,更快,更利。

内缉事厂效率确实快。

快得让京城从正月的余庆里骤然跌入倒春寒的凛冽。内缉事厂的番役像一群秃鹫,扑向每一个曾被那首俚语玷污过的角落。茶楼酒肆,书坊刻铺,街头巷尾的闲汉聚集地……锁链拖曳的声音,闷哼声,哀求声,在暮色与黎明间断续响起,又迅速被高墙深院吞没。诏狱的刑房里,灯油彻夜不熄,焦糊与血腥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马配合着,巡夜的梆子声比往日密集,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脆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惊起无数惴惴的梦。

不过两三日,一份沾着夜露的密报,便摆在了关禧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来源指向,翰林院。

据查,约莫是正月廿五那夜,恰逢翰林院几位编修,检讨轮值后无事,便相约在院署后一处较为僻静的漱玉轩小聚。那里靠近翰林院的藏书库,环境清幽,素来是清贵翰林们私下论诗品茗的所在。那夜并非正式饮宴,只备了几样小菜,几坛不算顶好的梨花白。初时无非是寻常的文会,品评前人诗赋,谈论经史疑义。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便滑向了时政。

许是酒意作祟,许是积郁已久。有人提起近年来边镇军费虚耗,有人论及东南水患赈济迟缓,话语间渐渐带了刺。不知是谁先叹了一句“中枢壅塞,阴阳失序”,引来了更激烈的附和。又有人借着酒胆,影射内廷权势熏天,凌驾外朝之上。七嘴八舌,激愤难平之下,便有人拍案,要以诗刺时。

最初成形的诗句或许更文雅些,用典更深,但那股愤懑与指向,却与后来市井流传的俚语一脉相承。据说当时在场的有五六人,多是年轻气盛,入翰林未久的庶吉士或低阶编修。诗作刚成,便有机警者酒醒了大半,骇然失色,连呼“祸从口出”,扑上去捂了作诗人的嘴。那几张写了字的笺纸被当场撕得粉碎,扔进炭盆里烧了。在场诸人歃血为盟,赌咒发誓绝不外传。

可,正如老话所说,没有不透风的墙。

翰林院不是铁板一块,漱玉轩外也有洒扫的杂役,送酒菜的小厮。那些碎片化的句子,那些惊惶的遮掩,或许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某张煞白的脸上,或是低不可闻的争执中,泄露出了一丝半点。更有可能,当时在场的某人,心中另有盘算,阳奉阴违……

密报写得很详实,却巧妙地停在了一个模糊的边界。列出了那夜可能在场者的姓名,官职,出身背景,也点出了几个可能接触到风声的仆役。但诗究竟是谁最先起意?谁落笔定稿?又是谁,将那些破碎的词句整合,加工,变成后来那首直白恶毒的俚语,投放到了市井之中?密报上只写着“尚在深挖,然线索至翰林院内侍笔墨吏某某,及外院采买杂役某某处,似有中断。”

关禧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移动,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映得他眸色深深浅浅。

翰林院。

清流储才之地,天下文脉所系,也是最易滋生清议,藐视阉宦的地方。那里面的人,自诩天子门生,未来阁臣,眼睛大多长在头顶上。对他们而言,他关禧,就算披着九千岁的蟒袍,骨子里也不过是个刑余之人,是浊流,是秽物,是坏了朝纲的毒瘤。

他的指尖,叩击着一个名字,桑连云。

翰林院修撰。天子钦点的状元。曾与他有过节,被皇帝调去南边漕运,近来才被皇帝调回京城,看似沉寂,实则……皇帝近来频频召见翰林清流,咨询经史,垂询时政,其中未必没有桑连云的身影。

会是他吗?

关禧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他半边身子拢在阴影里。他今日未着正式冠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棉袍,领口袖边镶着玄狐锋毛,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连日来的应对与思虑,在他眼下留下淡淡的青痕,那双凤眼,比平日更加幽邃。

桑连云有动机。他出身大户有傲骨,对自己这等幸进宦官素有鄙夷,更兼旧怨。他也有能力,状元之才,化用几句俚俗之语,易如反掌。他或许还有……皇帝的默许甚至授意?借清流之口,行攻讦之实,将自己和太后一并拖入泥沼,既除了他这个眼中钉,又能败坏太后声誉,为日后亲政铺路?

很合理的推断。下意识地,关禧的第一反应便锁定了桑连云。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清瘦端正,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书生傲气的年轻人,在漱玉轩摇曳的烛光下,或许饮了几杯薄酒,面颊微红,听着同僚们的牢骚,眼底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恨。然后,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或许还顿了顿,终于落下那些诛心的字句……

关禧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但,除了桑连云,就没有别人了吗?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名单。那几个年轻翰林的名字,背后牵连着不同的座师,同乡,姻亲。柳文正的门生?徐阶旧部的子侄?亦或是其他对永寿宫,对他关某人,心怀不满,却隐藏得更深的势力?

皇帝或许乐见其成,但未必会亲自授意桑连云做这等脏活。清流最爱惜羽毛,桑连云即便怨恨自己,会甘愿用这种一旦暴露便身败名裂的方式吗?他背后,会不会另有推手,将他当作一枚探路的石子,或者弃子?

关禧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首俚语的词句再一次翻腾起来。

“玉面阎罗盘锦帐……”

“腌臜浊物秽金銮……”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碾过。这诗句不仅是要他的命,更是要将他钉在千古耻辱柱上,连带着他与太后之间那扭曲的关系,也一并曝晒在天下人面前,任人唾骂。

绝不允许。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无丝毫波澜。

“双喜。”

一直屏息侍立在阴影里的双喜上前一步:“督主。”

“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请到诏狱去问话。记住,是请。尤其是那位桑修撰,务必……客气些。”

“漱玉轩当夜所有可能接触到的人,无论是翰林官,还是仆役杂工,全部控制起来。翰林院那边……让何璋亲自去一趟,就说内厂追查一桩宫外流言案,需要协查。动静不必太大,但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是。”双喜迟疑了一下,“督主,若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或是其他老大人出面……”

关禧抬起眼,目光扫过他:“告诉他们,事关宫闱清誉,陛下震怒,太后不安。内厂奉旨彻查,请诸位大人行个方便。”他将“奉旨”和“太后”几个字,咬得略重了些。

双喜明白了,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融入了门外的黑暗里。

值房里重新只剩下关禧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如墨,庭院里几株枯树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远处宫墙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翰林院……清流……桑连云……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指尖用力,骨节泛白。

不管是谁,敢用这种方式撩拨虎须,就要做好被撕碎的准备。

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了,那就不妨让它更浑一些。

看看最后浮上来的,究竟会是哪些魑魅魍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