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媛脚步微顿,脸上绽开温婉的笑意,虚抬了抬手:“关掌印快请起。你如今是司礼监掌印,陛下和太后跟前都说得上话的人,不必如此多礼。”
“礼不可废。”关禧依言起身,垂手肃立,语气恭顺,“奴才永远是奴才,在主子面前,不敢有丝毫逾矩。”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完全符合一个宦官面对贵妃时应有的恭谨,冯媛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这才走到主位坐下,温声道:“都起来吧。掌印也请坐。”
“谢娘娘。”关禧这才在下方一个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了,只坐了半边,背脊挺直,是一种随时准备起身回话的姿态。双喜等人则起身退至他身后侍立。
楚玉上前,将托盘中的青瓷盖碗放在关禧手边的小几上,动作轻盈利落,指尖与瓷碗边缘一触即分,未发出半点声响。然后她便退到冯媛身侧后方,垂眸侍立,从头至尾,目光未曾与关禧有丝毫接触,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奉茶宫女。
关禧的视线,却在她放下茶碗,退开的那一霎,从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的手指上一掠而过。快得无人能察。
“奴才批阅奏章久了,出来走走,散散心。路过御花园,见几株山茶开得精神,想着娘娘素来雅致,或会喜欢,便冒昧折了几支,特来献给娘娘赏玩,望娘娘不嫌粗陋。”
他说着,侧首示意。
双喜立刻上前一步,揭开那方素帕,将手中那捧深红浓烈的山茶呈上。花瓣上的水光在明亮的光线下闪烁,那抹灼热的红,瞬间点亮了这间素雅的花厅。
冯媛倾身细看片刻,唇角笑意更深:“掌印有心了。这赤丹品相极佳,颜色正,花型也好,正是开得最有精神的时候。如此鲜亮的花儿,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她侧首,对身后的楚玉道:“青黛,去将本宫那个祭红釉玉壶春瓶取来,注上清水,将这花儿好生供养起来。就摆在窗下那张鸡翅木条案上吧,看着也喜庆。”
“是,娘娘。”楚玉轻声应了,上前从双喜手中接过那捧山茶,转身退出了花厅。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关禧一眼。
关禧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了一瞬,随即垂下,落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
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香袅袅。
冯媛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用碗盖拨弄着浮叶,似是随意闲谈:“掌印近来公务繁忙,还要兼顾宫闱琐事,实在辛苦。陛下罢朝这几日,奏章怕是都堆到司礼监了吧?”
关禧微微欠身,语气平稳:“为主子分忧,是奴才的本分。陛下龙体欠安,奴才等自当尽心竭力,不敢言苦。”
“掌印忠心,陛下与太后自然是知道的。”冯媛笑意温婉,话锋一转,“只是如今外头……似乎有些不太平?听说翰林院几位大人,还在诏狱里头?”
她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关禧眼睫未抬,声音更低了三分:“回娘娘的话,是有几桩官司需要厘清,内厂依例问话罢了。娘娘深居后宫,竟也听闻这些琐事,定是奴才等办事不力,惊扰了娘娘清净,奴才罪该万死。”
“深居简出,耳目自然不及掌印灵通。”冯媛笑容不变,抿了口茶,“只是前几日去给太后请安,听永寿宫的嬷嬷们提了一两句,似乎是有些流言蜚语,惹得太后不甚愉悦。掌印办事向来稳妥,想必已是处置妥当了?”
这是在探听,也是提醒。提醒他太后对此事的关注,也提醒他,这后宫之内,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永寿宫的眼睛。
关禧神色愈发恭谨:“劳娘娘挂心。些许宵小妄言,奴才已着内厂严查,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断不会任其污浊宫闱,扰乱圣听。太后娘娘那里,奴才也会及时回禀,请太后安心。”
“那便好。”冯媛颔首,不再追问此事,转而聊起花木,“说起来,钟粹宫后头那片梅林,今年花开得晚,前几日才见骨朵。掌印若得空,过些日子倒可以来赏梅。虽比不得御花园的品类繁多,贵在清静。”
“娘娘抬爱,奴才惶恐。若得主子们差遣,奴才定当随侍。”关禧客套应着,语气始终保持着奴才应有的分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楚玉方才离开的方向。
冯媛将他的细微动作收入眼底,唇边笑意更深了些,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忽然道:“说起来,青黛这丫头,近来倒是学了些调理药膳的皮毛。本宫见她沉静细心,便让她常在小厨房帮衬着,炮制些药材,炖煮些汤水。这丫头倒也肯用心,只是毕竟年轻,许多事还需磨练。”
她提到楚玉,语气自然,像在谈论一件得用的器物,一个听话的婢女。
关禧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一瞬,指节在袖中泛白。他抬起眼,看向冯媛,“能得娘娘亲自教导,是这丫头天大的福分。青黛姑娘……性子是稳重的,能伺候娘娘,是她的造化。”
冯媛笑了笑,没再接话。花厅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很快,一阵脚步声再次响起。楚玉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祭红釉玉壶春瓶,瓶身釉色浓艳匀净,红如凝血,光泽内敛。瓶中已盛了清水,五支山茶被精心修剪过,高低错落地插在其中,摆出了雅致的造型。深红浓烈的花朵与同样浓烈却沉静的祭红釉瓶相映,红与红的层次交锋,竟是意外的和谐夺目。
她将花瓶放在窗下的鸡翅木条案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花朵恰好沐浴在一束斜照进来的阳光里。
阳光透过高丽纸,变得柔和朦胧,恰好笼在她半边身子上。那身青碧色的宫装隐约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柔韧的腰身轮廓。发间一支素银簪子,在光晕中流转着一点碎光,与她周身沉静的色调映衬着,透出些若有若无的凉意。
关禧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骤然失了节律的心跳声。
近在咫尺。
却又远隔天涯。
他看着她,用尽全部的自制力,维持着表面的恭顺与平静,笼在袖中的手,指尖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拉回一丝理智,让他记住自己此刻的身份,一个在贵妃面前,必须谨小慎微,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的太监。
冯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唇边一抹弧度。
“这花儿经青黛一摆弄,果然更添韵味。”她温声赞道,打破了沉默,“掌印觉得呢?”
关禧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花厅内温暖的檀香茶香,以及那一缕固执缠绕,属于楚玉的气息。
他抬起眼,目光终于从楚玉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那瓶灼灼盛放的山茶花上。深红的花朵在阳光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娘娘说得是。是青黛姑娘手巧,也是这花儿有幸,能入娘娘的眼,得沐恩泽。”
再好,也不过是瓶中景,笼中花。
正如这宫墙之内,每个人都被精心修剪,摆放在最合适的位置,扮演着命定的角色。他再权倾朝野,在主子面前,也永远是跪着的奴才。而楚玉……亦是这华美牢笼中,身不由己的一缕幽香。
他站起身,再次拂衣跪地:“时辰不早,奴才不敢久扰娘娘清静,还有些许公务需回衙署处理,就此告退。”
冯媛也起身,温言道:“掌印辛劳,自当以公务为重。今日多谢掌印赠花,本宫很是喜欢。”
“娘娘喜欢,便是这花儿的福气,也是奴才的福气。”关禧叩首,然后起身,垂着眼,躬身后退两步,方才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楚玉身边时,那缕清苦的草药香再一次萦绕鼻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绯红袍角随动作轻扬,衣袂带起的微风,拂动了楚玉裙裾的一角。
楚玉低垂着头,维持着恭送的姿势,纹丝未动。只有那蝶翼般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被那微风惊扰。
关禧转身,刚迈出花厅门槛一步。
身后,冯媛温和的声线便追了上来,不高,却足以让他定住脚步。
“关掌印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