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头,让更多的阴影掩盖住自己的表情,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哽咽:
“谢掌印关怀。钟粹宫一切用度皆是上乘,娘娘仁厚,待下宽和,奴婢……奴婢并无不适。”
关禧看着她因用力颤抖的肩膀,看着她紧紧环抱锦盒仿佛汲取安全感的手臂,眸色深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他想说很多。想问她在钟粹宫是否真的安好,冯媛看似温婉实则深沉的掌控是否让她压抑,想问她夜里是否还会被旧疾困扰而咳嗽难眠……
但最终,所有翻涌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口。
他是九千岁,是司礼监掌印,是永寿宫与乾元殿之间游走的刀。她是钟粹宫的宫女青黛,是冯贵妃握在手中的一枚棋子,或许也是……牵制他的筹码。这深宫之中,每一份额外的关注,每一次越界的交谈,都可能成为催命的毒药。
他不能。
再多一眼,再多一句,都是逾越,都是危险。
可那目光太沉,太烫。像烧红的烙铁,悬在冰面之上,明知道落下便是刺啦一声青烟,皮焦肉烂,却偏又控制不住地,被那灼热牵引,一寸寸下坠。
他知道不行。
隔墙有耳,身后有眼。这夹道再僻静,也是皇宫。他该转身,该用最平稳的语调说一句“姑娘请”,然后继续这段路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这潮湿阴冷的青石板上。他的眼,贪婪地攫取着眼前人的每一寸细节。
她穿着那身藕荷色掐牙比甲,颜色比宫里常见的宫装素净太多,却意外地衬她。料子是寻常的缎子,光线暗处看不太出光泽,但领口袖缘那细细的一圈牙子,是略深一点的紫棠色,针脚密实精巧,随着她因紧张起伏的呼吸,那圈深色便在她雪白的颈项与纤细的手腕旁,荡漾,像平静湖面被风吹皱的一道涟漪。比甲妥帖地束着她,勾勒出肩颈柔和的线条和那一截不堪一握的腰身。宫女的发式严谨到刻板,所有乌发都被一丝不苟地拢起,绾在脑后,只鬓边有几丝碎发,被穿堂风吹得拂过她玉白的脸颊,粘在微微汗湿的鬓角。
他记得那头发披散下来的样子。在承华宫西暖阁那个混乱又炽热的夜里,她的长发像浸了墨的瀑布,铺满了云锦,几缕缠绕在他汗湿的指尖,凉滑,带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清苦梅香。那时她眼里有泪,有他看不懂的决绝,唯独没有此刻这般沉静到死寂的恭顺。
这恭顺像一层冰,将他心头那点妄念冻得生疼。
他想知道,那日在西暖阁外,她到底听到了多少?冯媛将他与太后之间肮脏交易血淋淋撕开的话语,那句“除了楚玉容不下第二个女人”可笑又可悲的宣告,她听了,心里是怎么想的?是觉得他虚伪透顶,一边在太后身下曲意承欢,一边又在她主子面前故作深情?还是有那么一丝一毫,相信他那被权力和欲望浸泡得变了形的真心?
他想碰碰她。不是隔着衣袖虚扶一把,不是借着递送东西指尖一触即分。是想实实在在地,用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也想感受她皮肤下的微温。是想把她紧紧拥进怀里,用自己这身华贵蟒袍隔绝所有窥探的视线,所有冰冷的宫墙,将她按在胸膛,听彼此失序的心跳,哪怕只有一瞬。更想……亲吻她。不是太后那种带着权力碾压和情欲索取的吻,也不是冯媛蜻蜓点水,充满算计的触碰。是想吻住她那双总是紧抿着,仿佛锁住了千言万语的唇,撬开那层冰壳,尝一尝里面是苦涩多些,还是有没有一丝,为他而生的悸动?
这念头像野火,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窜,烧得他喉咙发干,指尖滚烫。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镇压那快要破体而出的渴望。
楚玉被他看得无所遁形。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怀中锦盒的棱角硌得手臂生疼,那疼痛是唯一的真实,提醒着她此刻的境地。
她想起西暖阁外,隔着门听到的那些话。冯媛的声音尖锐清晰,一字一句,将关禧与太后的关系剖白得淋漓尽致。她当时只觉得浑身冰凉,像被浸在腊月的井水里,连骨头缝都冒着寒气。不是惊讶,更多是一种被公开处刑般的难堪和钝痛。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可知道和亲耳听闻,终究是两回事。尤其,是从她曾经视若明月,如今感情复杂难言的主子口中说出,更添了几分被背叛和被当作筹码摆弄的屈辱。
他此刻的眼神,是在追问那个吗?他想知道她是否介意?
怎么会不介意?
每一个午夜梦回,想到他曾与另一个女人在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权力的床榻上纠缠,想到他或许也曾对太后露出过臣服或别的神情,她都像被细密的针扎着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可这介意,比起他能活着,能在这样吃人的地方挣扎出一片天地,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自私。是她,当初冷静地分析局势,将攀附太后这条路指给了他。是她,亲手将他推上了这条必须用身体和尊严去交换权力的不归路。她有什么资格,去介意他为了活下去而付出的代价?
这矛盾像一把钝刀,日夜切割着她。她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住,压成眼底一片沉寂的寒潭,压成面上无可挑剔的恭顺。她怕一旦泄露分毫,便会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终于,关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像是用了毕生的力气,抬起了右手。绯红绣金的宽大袖口垂落,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手腕,腕骨凸出。指尖颤抖着,朝着她的脸颊,探了过去。
楚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能看见他修长手指的轮廓,看见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带着薄茧。那指尖携着一股冷冽的香气和不容抗拒的气息,越来越近,近到她能感受到那微小的气流拂动她颊边的碎发。
她的身体僵硬,是躲开,还是……
就在那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刹那,关禧的手猛地顿住了。
停在离她脸颊不过寸许的空中。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隆起。
不行。
还是不行。
这一指下去,碰到的是什么?是她的温度,还是立刻会引爆足以将他们两人都焚成灰烬的滔天巨浪?双喜他们还守在入口,这夹道看似无人,谁知哪片阴影后,哪处墙头上,没有永寿宫或钟粹宫,甚至乾元殿的眼睛?
他赌不起。他不能拿她的命去赌这一瞬的贪恋。
那悬停的手,最终没有落下,转向了她怀中抱着的锦盒。他的指尖,触上了紫檀木冰凉的盒面,沿着铜包角的边缘,滑过。
“这锦盒……”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有些旧了。改日,我让人送个新的来。存放药材,还是用密封好些的阴沉木或黄杨木匣子更妥。”
楚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因他这句话和手的转向,猛地一松,随即涌上来的,是更深更空茫的失落与酸楚。她看着他那只要落未落,最终只能转向锦盒的手,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挣扎,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就像她,不是不痛。是不敢痛。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渴望,所有的煎熬,都在这一刻交汇,又湮灭在这冰冷窒息的宫墙夹道里。
她点了下头。长睫眨动了几下,将骤然涌上的水汽狠狠逼退。
“……谢掌印费心。奴婢……记下了。”
关禧收回了手,重新拢入袖中。那指尖残留紫檀木的冰凉触感,和想象中她脸颊可能有的微温,交织在一起,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汹涌的浪潮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晦暗。
“走吧。”他转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内药局的路,不远。”
说罢,他率先迈步,重新朝夹道深处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些,绯红的背影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挺直,孤峭。
楚玉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然转身离去的背影。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她的裙摆和鬓边碎发,寒意彻骨。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他残留的冷香和宫墙阴湿的土腥味。
然后,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依旧隔着三步的距离。
双喜与随侍太监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