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失去了支撑,微微晃了一下。
楚玉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身下的绣墩,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她背过身去,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她望着窗外的天空,良久,才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折腾这么久,拼死拼活爬到今天,手里沾了那么多血,心里熬了那么多毒……到头来,就只是为了,给自己攒一张……回你那个世界的船票?”
“那我呢?”
她转过头,看向跪在原地的关禧。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她的脸落在阴影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彻骨。
“郑书意呢?这宫里所有跟你扯上关系、或被你利用、或被你牵连的人呢?对你来说,都算什么?帮你拿到船票的踏脚石?还是一场迟早要醒的噩梦?”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被命运绑在一起的溺水之人,至少可以互相依偎着,在这无尽的寒冷中汲取一点微温。可现在她才发现,他早就松开了手,甚至准备独自沉向更黑暗的深渊。
他宁可选择那样虚无缥缈的回去,或者更糟糕的结局,也不愿意留在有她的未来里。
关禧跪在地上,望着楚玉,望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以及深处那一点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她是不同的,郑书意是……复杂的,这宫里的一切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泥沼。他想说他从未将她们仅仅视为踏脚石,他的挣扎里有恨有怕也有不得已,有一丝连自己都鄙夷,对权力和生存的贪恋。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辩解,在她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原来,被在乎的人,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是这样的滋味。原来,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深处,那点关于回去的渺茫念想,对她而言,不啻于背叛和抛弃。
“不……不是的,楚玉,我不是……我没有想抛弃你,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什么呢?他说不出口。说这只是他走投无路时疯狂的臆想?说他舍不得她陪着他一起腐烂?说他怕自己最终会变成连她都厌恶的怪物?
语言在此刻苍白无力。
他不能就这样……让她用这样的背影对着他。
他动了,从地面上撑起身,跪了许久的膝盖传来刺麻的酸痛,让他身形微晃。他顾不得这些,踉跄一步,上前,伸出手臂,想要从后面环住她,将她拥入怀中,用体温去融化那层陡然竖起的冰壳。
“楚玉……”他声音嘶哑。
指尖刚触及她靛青宫装的袖缘,还未真正碰到她的手臂。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楚玉挥开了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决绝,她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然后迅速收回,紧紧攥成了拳,指节用力到泛白。
关禧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被她衣袖布料拂过的微凉触感,以及那一瞬间她皮肤紧绷时传来的抗拒力道。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只被拍开的手,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抓住。
“别碰我。”
楚玉的声音传来,闷闷的,极力压抑的鼻音。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蹭过自己的脸颊,动作仓促用力。
可关禧还是看见了。
在她别开脸,侧对着窗光的刹那,他看见,一滴晶莹的液体,正从她低垂的眼睫下滚落,划过她白皙的侧脸,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在下颌处摇摇欲坠。阳光勾勒出她鼻尖和下巴精巧的轮廓,也照亮了那滴泪折射出的光芒。
她在哭。
“为什么……”
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混合着难以抑制的抽噎。
“你为什么要这样……关禧……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她转过身,终于直面他。脸上泪痕交错,眼眶通红,素日里沉静的眸子被水汽模糊。
“你知不知道……”她哽咽着,胸口剧烈起伏,语不成调,“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才把冯媛……把她从我这里……”她用颤抖的手指,用力戳着自己的心口,“我才一点点把她挪开……我才敢……我才敢让你进来……”
“我把这里清空了……我以为……我以为至少你会待得久一点……”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苍白的脸颊,她终于撑不住那副冷静自持的壳,声音里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崩溃,“可你告诉我什么?你根本没打算留下?你心里一直想着回去?回去你那个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世界?!”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硬生生挤进我心里?既然迟早要走,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
她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终于喊出了那个在她心底盘旋了太久,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字眼:
“……爱上你?!”
最后三个字,尖利,绝望,狠狠撞在关禧的耳膜上,也撞碎了他浑浑噩噩的心神。
爱?
她说……爱?
关禧彻底僵住了。他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楚玉泪流满面的脸。
她从没说过。一次都没有。哪怕在最情动,最失控的时刻,她也只是沉默地承受或给予,或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复杂地注视着他。他以为她对他,最多是算计后的牵绊,是黑暗中相互依偎的同情,是身体纠缠后难以割舍的习惯,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他从未敢奢望过“爱”这个字。
这个字太沉重,太干净,与这污浊的宫廷,与他这残缺污秽的身份,与他手上洗不尽的血腥,格格不入。他配不上,也不敢要。
可现在,她哭着喊了出来。在她以为他即将抛弃她,回归另一个世界的时候。
她爱他?那个清醒理智,总是用权衡利弊的目光看待一切的楚玉,爱着他这个从里到外都烂透了的人?
狂喜像野火燎原,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烫。可紧接着,痛楚便如冰潮席卷,他带给她的,竟是这样的绝望和眼泪。他用他的隐瞒,他的自以为是,他那可笑的为她好的计划,将这份他不敢想象的爱意,践踏得面目全非。
“楚玉……”他哑声唤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至此,想说他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他刚上前一步,楚玉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后退,背脊重重撞在窗棂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别过来!”她厉声喝止,“你回答我!关禧!你看着我!你当初……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的?”
她指着他,手指颤抖得厉害。
“还是说,从承华宫开始,从你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开始……就全是算计?不择手段,包括利用我对你那点可笑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