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松缓了一丝,拢了拢身上的绯红蟒袍,开始打量这间属于司礼监掌印的内室。
房间阔大,可以说有些空旷了。与她记忆中承华宫西厢那间被杂物和书卷填得满满当当的小屋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靠北墙是一张的紫檀木拔步床,此刻帷幔半掩,是她方才脱离的温柔乡。南窗下,一张同样质地的宽大书案临窗而设,上面整齐地堆叠着高高低低的文书奏折,一方端砚,笔山上搁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紫毫,还有一只青玉雕成的貔貅镇纸,压着一叠摊开的纸笺。书案一侧,设着一张铺着玄狐皮的太师椅,椅背线条硬朗。
东面墙边,立着几架直到房顶的楠木柜格,分门别类,塞满了各式卷宗、簿册、匣子,有些贴着黄签,有些系着丝绦,密密麻麻。西边靠墙,则是一张黄花梨的罗汉榻,榻上设着小几,应是平日偶尔小憩或与人密谈之所。春日地龙已停,角落里那座冬日用的暖炕便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此外,便再无多余的家具陈设。没有多宝格,没有盆景,没有字画,只有墙角高几上那座青铜鎏金仙鹤衔芝烛台,鹤首低垂,芝草形状的烛托上空空如也,昨夜燃烧的蜡烛已被取下。整个内室,除了书卷笔墨,便是坚硬冰冷的木质与石质,开阔肃穆。
这里不像一个家,不像一个长期的居所。
楚玉慢慢走着,指尖拂过柜格边缘,掠过罗汉榻光滑的扶手,最后停在了那张书案前。
案上的文书堆得高。最上面几本是摊开的,朱砂批阅的痕迹刺目,力透纸背的“知道了”、“准”、“着该部议处”,字字句句都关乎无数人的命运。
她移开目光,看向案头一角。
那里除了一盏同样精致的青铜小烛台,旁边还放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盒子。盒子约莫一掌长,两指宽,通体漆黑,没有任何雕饰,只在合盖处有一个小小的银质搭扣,与这满室紫檀黄花梨的华贵,与那些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朱批奏折相比,它显得过于朴素,有些格格不入。
楚玉的目光被它吸引了。
是放笔的?这么小,不像。印泥?似乎也大了些。她有些好奇,关禧会将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触手可及的书案上,又用这样一个毫不显眼的盒子装着?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盒子。入手微沉,木质细腻冰凉。她拨开那小巧的银质搭扣,“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掀开。
没有预料中的湖笔徽墨,也没有小巧的印章。
里面躺着一支簪子。
一支极其朴素,可以说是简陋的素银簪子。簪身细长,顶端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是简单地打磨成略微尖锐的圆形,因为日久,银质已有些黯淡,失去了最初的光泽,只在几处经常被摩挲的地方,泛着温润的旧光。
楚玉的呼吸,在看清那支簪子的瞬间,停滞了。
她认得它。
太熟悉了。
这是她几年前,刚升任承华宫掌事宫女不久,用攒下的第一份体己银子,在内市一个老银匠铺子里打的。样式是她自己画的,最简单的样子,只求结实耐用,能绾住她日益繁重的发髻。后来……后来她有了更多更好,或许是主子赏赐,或许是自己购置的簪子,但这支最简单的,她一直没丢,偶尔还会用。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伴随着某种猝不及防的酸楚,直冲眼底。
是那一次。
两年前,承华宫那个混乱灼热,和她自己也无法厘清的情感激荡的夜晚。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失控。
事后,羞耻恐慌,以及对冯媛难以言说的愧疚,淹没了她。她胡乱整理着衣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立刻逃离那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她没有勇气回头看他一眼,便踉跄着冲了出去。
头发就是在那个时候散开的。她跑回自己房间,对着铜镜,才发现用来绾发的簪子不见了。她以为是慌乱中落在了西暖阁,或者跑丢在了路上。她不敢回去找,暗暗希望它永远消失,仿佛丢掉那根簪子,就能连带抹去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痕迹。
原来……
原来没有丢。
是被他捡去了。
他不仅捡去了,还……一直留着。
留了整整两年。
用这样一个看似随意,实则被他放在每日处理天下政务,生杀予夺的书案一角,触手可及的位置的盒子里,仔细地收着。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他从小离子变成关禧,从任人践踏的小太监变成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手上沾了多少血,心里藏了多少事,在太后与皇帝的夹缝中走得何等如履薄冰。他有过多少华服美器,见过多少珍宝奇玩。可这支最不起眼,甚至可称寒酸的旧簪子,却一直在这里。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被他以这种方式,妥帖地珍藏着。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哭着说嫉妒冯媛,害怕她心里还有别人。想起他那些伤人的占有宣言。想起他伏在她腿上,像个迷路孩子般崩溃的模样。
原来,有些东西,他从未说出口。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身后床榻上安睡的人。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滴落,一颗,砸在乌木盒子的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晕,另一颗,直接落在簪子上,沿着黯淡的银质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支簪子,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蜷缩回来。
指尖拂去滴落在乌木盒子边缘和银簪上的泪痕,然后,她合上了盒盖。盒子按照原样,放回书案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让那抹朴素的黑色,重新隐没在堆积的文书与华贵的文房用具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
身上那股黏腻不适的感觉,随着清醒时间的延长,愈发清晰起来。不仅仅是汗水的黏着,还有昨夜情事残留的痕迹,摩擦着皮肤,提醒着她自己此刻是何等狼藉。
她需要清洗一下。至少,在离开这个房间,面对外界之前,让自己稍微体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