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开头有些可笑,嘴角扯了一下,牵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松开与她交握的手,改为将她的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揉搓着。
“就是……我们那个世界,演戏的那种。”他解释道,“里头演了很多权倾朝野的大太监。九千岁。可这些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结局要么被新君清算,满门抄斩;要么被政敌扳倒,死无全尸;要么……就是皇帝自己容不下他了,随便寻个罪名,一杯毒酒、三尺白绫。”
“我以前看这些,觉得就是戏嘛,编来唬人的。现在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了,才知道,戏里那些,还是演得太客气了。”
“太后不会永远护着我。皇帝对我的耐心,也不会一直这么好。朝堂上那些人,现在不敢出声,是因为怕。可怕这种东西,是会随着时间消磨的。哪天他们发现我这把刀不够快了,或者皇帝觉得我这把刀该换一换了。”
“所以。等你安全出宫之后,我也会想办法走。”
“怎么走?”
“假死。”他说出这两个字,语气放松了些,“这种戏码,我们那个世界的电视剧里也演过很多。找个替身,制造一场意外。火灾、落水、或者干脆报个急病暴毙。只要做得够真,时机够准,未必没有机会。”
“太后那边……她对我的兴趣,更多是占有欲和掌控欲。人死了,这些也就散了。皇帝那边更简单,他只需要一个能办事的司礼监掌印,不是非我不可。到时候,内厂和司礼监我已经铺好了人,换谁坐那个位置,都能维持表面上的运转。他们犯不着跟一个死人较劲。”
他说得有条不紊,可楚玉听着,只觉得心口那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紧到几乎要断裂。
“然后呢?”她又问。
“然后我去找你。”
“你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等我。不用很久,我会想办法找到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如果找不到……那也是我命该如此。”
楚玉的眼眶在发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他的计划。他的以后。
不是留在宫里当他的九千岁,不是回到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另一个世界。而是先送她走,再自己拼死挣脱这牢笼,然后去找她。
这个计划里,每一个环节都渺茫得近乎妄想。假死脱身,谈何容易?太后和皇帝的耳目遍布天下,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这些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
可他还是在计划。还是把这些渺茫的可能性,一点点掰开揉碎,拼凑成一个能说服自己可执行的方案。不是为他自己的归处,是为她。
“关禧。”她唤他。
“嗯?”
“你电视剧看得太多了。假死脱身?找替身?你以为这是编戏本子呢。”
关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楚玉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她挣开了他拢着自己的手,撑起上半身,在被褥间动了动,动作有些急,发丝拂过关禧的下颌,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然后她窝进了他怀里。
面对着他,整个身体都嵌进他胸膛与臂弯围出的凹陷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脖颈,鼻尖碰到他的喉结,双手穿过他寝衣敞开的领口,环抱住了他的腰背。
温热的皮肤贴着温热的皮肤。
关禧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颤抖的睫毛扫过自己颈侧的触感,能感觉到她埋在自己颈窝里压抑着的呼吸,能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那不是依偎,那是攥紧。
“你傻不傻。”楚玉又说,“假死。找你。你以为太后是什么人?你以为皇帝是什么人?这宫里的每一道宫门、每一处关卡,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说闯就能闯出去?”
关禧知道。他当然都知道。
那些所谓的计划,与其说是可行的方案,不如说是他在漫长绝望里为自己编织的一点慰藉。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明知道救不了命,却还是死死攥着,因为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楚玉感觉到了他的异常。
她叹了口气,又唤他:“关禧。”
“嗯。”
“你说的那些……假死、脱身、出宫找我。”她顿了顿,“你知道有多难,对不对?”
“可你还是会试。”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的指尖,在他脊背上划过,“你知道吗,从前冯媛跟我说过,这深宫里的每个人,都是困兽。有的认了命,把笼子当成家;有的没认,日日撞得头破血流,直到把自己撞死。”
“她说,认命的,至少能活得久一点。”
关禧:“……”
手指停在他后腰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旧伤,是去年冬天追查一桩私贩宫禁物资案时留下的。疤痕已经淡了,但她每次抚摸那里,都会格外轻柔。
“可我不喜欢认命。”她说。
“我在这宫里七年了。看惯了认命的人。他们把自己磨成合用的形状,填进规矩的模子里,然后一天天看着自己活成当初最厌恶的样子。到最后,连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她的指尖,描摹着那道疤痕的轮廓。
“所以你说要送走我的时候,我没有真的怪你。因为这宫里有太多人,连想走这个念头都不敢有。你敢想,就已经很好了。”
“……后来呢?”关禧问,声音有些哑。
“后来?”楚玉轻笑,“后来我发现,你不但敢想,还敢做。敢跟太后谈条件,敢在皇帝面前装疯卖傻,敢把自己的计划一点一点掰开揉碎,拼凑成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确信、却还是要去试的未来。”
她抬起手,摸索着,抚上了他的脸颊。
“关禧。”
“嗯。”
“你计划里有我。”
她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关禧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十指缓缓交扣,“……嗯。”
楚玉没再说话。
她更紧地贴近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关禧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又一滴,濡湿了他锁骨处的皮肤。
她那样安静地流着泪,在他怀里,在这深浓的黑暗里。
关禧收紧了手臂。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碰了碰。吻带着咸涩的湿意,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窗外,夜色如墨,梆子声遥遥传来。
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