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正搭在身侧之人的肩上。
迦罗就蜷在皇帝身侧。
他穿着件月白的中衣,领口敞开,露出大片胸膛,上面隐约可见暧昧的红痕。长发披散,凌乱地铺在枕上和肩头,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和颈侧。蜜色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靡艳的光泽。他闭着眼,眉头蹙着,睡得并不安稳,脸上,残留着欢愉后的倦怠,眼角眉梢都带着靡乱的媚意。
皇帝的衣袍下摆,压着迦罗的衣角。两人的腿交叠在一起,被子只盖住下半身,露出大片光裸的肌肤。
空气里弥漫着欢爱后的气息。
关禧在榻前几步外站定。
他垂着眼,目光扫过榻上狼藉的景象,在皇帝和迦罗身上各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地面某处虚空。
孙得禄跟在后面,头垂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呢喃。
萧衍动了动,搭在迦罗肩上的手滑落下来。他皱起眉,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眼睛混混沌沌的,还没聚焦,便先被殿内多出的身影引得转动了一下。
目光落在关禧身上。
定住。
混沌慢慢褪去,换上一种复杂的清明。萧衍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然后,他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关禧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宿醉后特有的干涩,“你来得……可真早。”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动作有些踉跄,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旁边的迦罗被这动静惊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下意识往他身边蹭了蹭,脸埋进他肩窝,又不动了。
萧衍低头看了看身边的迦罗,又抬头看向关禧。
那目光里,有酒意未褪的迷蒙,有被撞破荒唐的些微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关禧熟悉的东西,审视。即便醉成这样,即便躺在这片狼藉里,他眼底深处,依旧有属于帝王的锐利。
关禧垂下眼帘,撩起袍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奴才关禧,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无澜,像是完全看不见眼前这副荒唐景象,“惊扰陛下安歇,奴才死罪。只是奴才听闻陛下龙体欠安,心中忧切,故而冒昧求见,望陛下恕罪。”
萧衍看着他。
看着他跪得笔挺的身姿,看着他垂眸敛目的恭顺姿态,看着他绯红的蟒袍下摆在这满地狼藉中铺开一片刺目的红。
良久,萧衍嗤地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抹了一把脸,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龙体欠安……”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玩味,“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见长。”
关禧没抬头,也没接话。
萧衍又低头看了看身边蜷缩着的迦罗。那异域少年睡得沉,浑然不知身外之事,眼睫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睡颜安静里透着慵懒。萧衍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伸手,有些粗鲁地将他往榻里侧推了推。
“起来。别装了,朕知道你醒了。”
迦罗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眼眸初时还有些涣散,在昏暗光线里眨了眨,然后,便循着萧衍的目光,看向了榻前跪着的那抹绯红。
看清的瞬间,他明显僵了一下,脸上的慵懒和迷蒙迅速褪去,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有些急,牵动了身上的不适,眉头蹙了一下,但没敢出声。他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蜜色的肩头,上面痕迹斑驳。
“行了,起来吧。”萧衍说,挥了挥手,“别跪着了,看着朕眼晕。”
关禧应了一声“是”,站起身来,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靴尖前寸许的地方。
萧衍靠在榻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说吧,太后又有什么懿旨?还是朝堂上那些人又闹出什么幺蛾子,非得你这个大忙人亲自跑到朕这来堵人?”
关禧抬起眼,目光与萧衍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垂下去。
“回陛下,奴才今日来,是给陛下请安的。”他说,语气平稳,“陛下辍朝多日,朝野上下难免有些议论。太后娘娘也挂念陛下龙体,特意嘱咐奴才,务必来乾元殿叩请圣安,劝陛下保重身子,以社稷为重。”
“太后娘娘挂念朕,让你来劝朕保重身子?”
萧衍重复着这句话,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带着说不清的讽刺。
“关禧,你什么时候成了太后娘娘的传声筒了?”
关禧没接话。
萧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最后落在他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玉环上。那玉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他一身绯红蟒袍相衬,显得清冷又矜贵。
“过来。”萧衍忽然说。
关禧抬眼。
“过来。”萧衍又说了一遍,抬起手,勾了勾手指,“离那么远做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关禧沉默了一瞬,迈步上前,在榻前停下,恰到好处的距离。
萧衍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扯了扯。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关禧的手腕,将他拽得踉跄半步,靠近榻沿。
“躲什么?”萧衍皱着眉,手上用力,“朕看看。”
关禧没挣扎,任由他拽着,垂着眼。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从眉眼到鼻梁,从抿着的唇到线条优美的下颌,最后落在他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上。那泪痣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衬得他眉目间那份阴柔的俊美愈发勾人心魄。
萧衍看了一会儿,松开手,往后靠回榻上,“气色倒是不错。前些日子不是病了么?朕听说你闭门谢客,连司礼监的公务都停了。怎么,太医的方子这么灵,几天就好了?”
关禧收回被拽得有些发麻的手腕,垂在身侧,“回陛下,奴才不过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无大碍。劳陛下挂念。”
“偶感风寒?”萧衍又笑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朕看你这气色,倒不像是刚病过的。面色红润,眉眼舒展,比前些日子瞧着还精神些。怎么,这风寒还能养人不成?”
关禧垂着眼,没有接话。
萧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一旁缩着的迦罗。
“迦罗,”他问,“你说,关掌印今日这气色,是不是比往常好?”
迦罗的肩背明显绷紧了一瞬。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关禧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陛下……奴才、奴才眼拙,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萧衍挑了挑眉,“朕让你说,有什么不敢的?”
迦罗咬了咬下唇,那唇上还有昨夜留下的齿痕。他沉默了几息,终究还是开口,声音艰涩:“关掌印……确实气色尚佳。”
萧衍听完,笑了笑。
“行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有些厌倦,“跪安吧。朕知道了,太后娘娘的挂念,你的劝谏,朕都收到了。选秀的事,你们看着办,朕懒得管。至于上朝……”
他顿了顿,揉了揉眉心。
“再让朕歇两天。这两天别来烦朕。”
关禧躬身:“奴才遵旨。陛下保重龙体,奴才告退。”
他后退两步,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身后,萧衍的声音又响起来:
“关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