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陡然变了。
迦罗蜷缩在榻角,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垂着头,只敢用余光瞥着那抹绯红的背影,和他龙榻上脸色阴晴不定的皇帝。
萧衍盯着关禧,良久没有说话。
他想发作,想训斥,想说“朕是皇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何须太后允准”。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在这宫里,有些事,确实不是他想做便能做的。
太后那边,真的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确定。
他方才那番话,有一半是试探,有一半是宣泄。他知道关禧和那个宫女的事,知道他们之间的私情。他嫉妒,不甘,凭什么一个宫女能拥有那样的人,而他,堂堂天子,却只能在这乾元殿里醉生梦死,被太后和权宦架在空中,做一个傀儡?
他想夺走她。想看看关禧痛苦的样子。想证明,他至少还有这个能力。
可他忘了,关禧背后,站着太后。
若是太后真的护着关禧,护着那个宫女,他这一步棋,便是自取其辱。
萧衍的脸色阴晴不定,变换了好几次。
最终,他冷笑了一声。
“关禧,你倒是忠心。事事想着太后娘娘。”
“奴才的本分。”
“本分。”萧衍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容里带着讽刺,“好一个本分。”
他摆了摆手,有些厌倦了这场交锋。
“罢了,朕也就是随口一提。太后娘娘那边,你爱禀报便禀报吧。反正……朕也知道,她老人家多半不会答应。”
“关禧。”
“奴才在。”
“朕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跪安吧。朕乏了。”
关禧躬身,“奴才告退。”
他后退两步,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绯红的蟒袍下摆拂过地面的狼藉,那抹孤峭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孙得禄慌忙侧身让开,躬身行礼。
关禧从他身侧走过,脚步没有停留,甚至连眼角余光都没有给他一个。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片狼藉。
门外,晨光已经亮了许多。
关禧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仰起脸,望向东边天际那片渐渐染红的云霞。
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
双喜从廊下快步迎上来,见他出来,脸上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迅速敛去,躬身道:“督主,轿子备好了。是回司礼监,还是……?”
关禧站在那里,迎着晨光,一动不动。
双喜觑着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督主这神情……不对。平日里无论遇到什么事,督主脸上总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可此刻,那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虽然是那副平淡的模样,但双喜跟了他这么久,隐隐能察觉到一丝不同。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双喜不敢多问,垂着头,等在那里。
过了很久,久到双喜以为督主不会回答了,关禧才开口。
“去坤宁宫。”
双喜愣了一下。坤宁宫?这个时辰?刚刚从乾元殿出来,便要去坤宁宫?
他应道:“是。”
轿子很快抬了过来。关禧俯身,坐了进去。
轿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视线。轿子稳稳抬起,朝着钟粹宫的方向行去。
轿内,关禧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光线透过轿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指节,正一点一点,泛出用力的白。
乾元殿寝殿内。
殿门合拢后,萧衍靠在榻上,久久没有动。
迦罗蜷缩在榻角,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萧衍唤他。
“迦罗。”
迦罗的身体一抖,抬起头来。那双碧绿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惧和不安。
萧衍看着他,目光复杂难言。
“你说,”他问,“朕这个皇帝,当着有什么意思?”
迦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衍也不指望他回答。他靠回榻上,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眼神空茫。
“朕想夺走他一个人,都夺不走。”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疲惫和自嘲,“太后护着他,朝堂上那些人怕着他,连朕……朕这个皇帝,在他面前,连句硬话都说不了几句。”
“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天底下最窝囊的?”
迦罗不敢说话。
萧衍闭上眼,摆了摆手,“下去吧。朕想静静。”
迦罗如蒙大赦,慌忙从榻上爬下来,胡乱拢了拢衣裳,踉跄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萧衍一个人。
他躺在那里,望着帐顶,许久许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自嘲。
“关禧啊关禧……朕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句话该怎么接下去。
总有一天什么?
总有一天要让他低头?总有一天要夺走他的一切?总有一天要让他像迦罗一样,跪在榻前,衣衫不整,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