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在光柱中打着旋儿,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窗外的鸟鸣停了,廊下也没有人声。
整个书房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柳心溪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没了力气。她的手抵在他胸口,身子不再后仰,而是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被那铁箍般的手臂支撑着。她的眼泪还在流,流进两人纠缠的唇间,咸涩的滋味蔓延开来。
关禧感觉到了那咸涩。
他的吻,渐渐轻柔下来。
不再是方才那种攻城略地般的侵略,他的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她的脸颊,吻去那些泪痕。一滴,又一滴。每一滴都咸涩,都滚烫。
柳心溪闭着眼,任他吻着。
她不是不想推开他。她是真的没了力气。方才那场挣扎,耗尽了这七年来攒下的所有力气。此刻她靠在他怀里,垂着头,任他吻去那些泪。
关禧的唇停在她耳边。
“娘娘。”他唤她。
柳心溪没睁眼,也没说话。
关禧看着那颤抖的睫毛,看着那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被吻得红肿的唇,心里某个地方,软意蔓延开来。
他松开揽着她腰的手,后退了一步。
柳心溪没了那支撑,身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书案边缘,才勉强站稳。她垂着头,散乱的鬓发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那截脖颈,白皙的皮肤上泛着潮红。
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关禧脸上,落在他脖颈上那道被她指甲划出的红痕上。
“关禧。你知不知道,本宫现在喊一声,外面就会冲进来人?”
关禧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本宫若是告诉太后,说你轻薄本宫,你会是什么下场?”
关禧还是没说话。
“你不怕?”柳心溪眼里泪光已经敛去,换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娘娘要喊,便喊。奴才不怕。”关禧说。
柳心溪愣住了。
不怕?
他是司礼监掌印,是提督内缉事厂的九千岁,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是这宫里权势滔天的人物。他怎么会不怕?轻薄皇后,这是什么罪名?是诛九族的大罪,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他怎么会不怕?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关禧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凉意。
“娘娘以为,奴才这条命,还是自己的吗?”
柳心溪蹙眉。
关禧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离得很近。
“奴才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他说,声音低缓,“从被太后娘娘拿住那天起,就不是了。太后让奴才往东,奴才不敢往西。太后让奴才杀人,奴才不敢留活口。娘娘可知道,奴才手里沾了多少血?”
“朝堂上那些言官,说奴才是什么?玉面阎罗。他们骂奴才,怕奴才,恨不得奴才死。可他们不知道,奴才这把刀,握在太后手里。杀谁,不杀谁,什么时候杀,怎么杀,都是太后说了算。奴才只是个提刀的。”
“奴才早就死了。从被太后娘娘拿住那天起,就死了。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把会说话的刀。”
“娘娘方才问奴才,不怕吗?奴才不怕。真不怕。死有什么可怕的?奴才这日子,活着比死还难受。可奴才不能死。太后不让奴才死。奴才还有用。奴才得活着,替太后杀人,替太后背骂名,替太后当这条人人喊打的狗。”
他说着,又笑了一声。
“所以娘娘要喊,便喊。奴才这条命,太后想留便留,想收便收。娘娘这一嗓子喊出去,无非是让太后早一天收了奴才的命罢了。奴才求之不得。”
柳心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脸还是那样俊美,眉目如画,左眼尾下那颗淡色的泪痣,衬得他愈发妖异。可此刻她看着那张脸,看到的不是九千岁,不是玉面阎罗,不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她看到的是一个人。
一个被命运摁在泥里,还要笑着往上爬的人。一个手上沾满血,却还有人心的人。一个对她说“奴才求之不得”时,眼底藏着疲惫和绝望的人。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的话。
“做棋子的滋味……娘娘可知道?”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柳心溪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鬓发,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重新站直了身子。
“关禧。”她开口,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你今日来,到底想做什么?”
“奴才也不知道。”他说,还是那句话。
柳心溪皱眉,等他说下去。
关禧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奴才今日去了乾元殿。陛下对奴才说,他看上了钟粹宫的一个宫女。想纳她入后宫。”
“那个宫女,叫什么?青黛?楚玉?”
关禧点了点头。
柳心溪轻叹了口气,“本宫明白了。你今日来,是因为陛下动了你的人,你心里难受,却无处可去,无人可说,所以来了本宫这里。”
关禧垂下眼睫,没答话。
柳心溪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心里那复杂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
她该恨他的。
他轻薄她,冒犯她,把她抵在书案上吻。这是死罪,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该喊人,该把他扭送太后,该让他为今日的放肆付出代价。
可她喊不出来。
因为她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
那个被困在水晶棺材里,孤独地熬着日子,从不敢想别的路的自己。
柳心溪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已经平静了许多。
“关禧,你走吧。今日之事,本宫当没发生过。你方才说的话,本宫也当没听过。往后……往后你别再来了。坤宁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娘娘放奴才走?”
“本宫不放你走,还能如何?”柳心溪苦笑了一声,“杀了你?太后不会同意。告发你?本宫自己也要担上勾引内侍的污名。本宫是皇后,是天下女子表率,本宫丢不起这个人。”
“娘娘。”他又唤她。
“奴才方才问娘娘,若有别的路,可愿意走。娘娘没答。奴才今日也不逼娘娘答。但奴才有句话,想留给娘娘。”
“这深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可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娘娘守了七年,守得够久了。往后的事,谁能说得准?或许有一天,娘娘会发现,那扇以为永远打不开的门,其实只是虚掩着。”
关禧不再多言。他后退一步,撩起袍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奴才告退。”
他站起身,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柳心溪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背影挺拔,孤峭,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孤松。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半掩的门,脚步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柳心溪开口:
“关禧。”
关禧的脚步顿住了。
柳心溪看着那抹绯红的背影,看着他肩头金线刺绣的蟒纹在光线下流转,看着他挺拔的脊背,和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
方才还揽过她的腰。
方才还托过她的后脑。
“那个宫女的事,本宫会替你留意的。若陛下那边真有动作,本宫会设法拦一拦。本宫是皇后,协理六宫,调个把宫女,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谢娘娘。”
他迈步,跨过那道门槛,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柳心溪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掩的门,久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菱格状的光影。案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在光柱中打着旋儿,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自己的唇。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柔软,温热。
窗外的鸟鸣又响了起来,廊下也隐约传来脚步声。一切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一场梦。
她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
远处的宫殿飞檐。那里是乾元殿的方向,住着她的丈夫,那个七年不曾踏进坤宁宫一步的男人。
“关禧……”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做的这些事,把本宫的路……彻底搅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