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都御史周宗元之嫡次女,周氏,年十六,进——”
关禧的眼睫,动了一下。
一个少女从殿外走了进来。
她走在五人中间,不高不矮,身量纤秾合度。石青色的褂子穿在她身上,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像上好的羊脂玉被日光烘出了暖意。月白色的马面裙随着她的步伐摆动,裙摆下露出一点点鞋尖,是同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小小的兰草。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截脖颈,修长,白皙,线条优美。发髻梳得齐整,乌黑的发间簪着几朵素白的绒花,衬得那发愈发黑,那颈愈发白。
走到猩红毡毯中央,五人站定。
她跪了下去。
行礼的姿态极好,腰身折下时背脊依然挺直,手放的位置恰到好处,头垂得不高不低。一看便知是从小被教导过的,每一步都透着规矩,却又不是那种刻板的规矩,是融进了骨子里的自然。
“抬起头来。”郑书意说。
五人齐齐抬头。
关禧的目光,落在周家嫡次女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
鹅蛋脸,皮肤白净细腻,眉目如画,眉是远山眉,淡淡扫过,眼是秋水眼,清澈见底。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抿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整个人像是从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温婉,知礼,透着一股书卷气。
这便是京中盛传的周家二姑娘,周令仪。
据说她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能属文,十岁便帮着母亲料理家务,极得周老夫人的喜爱。京中贵妇圈里,提起周家二姑娘,没有不夸的。什么才名在外,什么温婉知礼,今日一见,倒真不是虚言。
“周宗元的女儿?”郑书意问。
周令仪垂下眼,声音轻柔:“回太后娘娘,正是。”
“嗯。你祖母可好?哀家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回太后娘娘,祖母一切都好。前些日子还念叨着,说许久没给太后娘娘请安了,心里惦记着。”
“让她好好将养着,等天暖和了,进宫来坐坐。”郑书意说罢,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满意,也有别的什么。
萧衍坐在宝座上,也看着周令仪,在她脸上逡巡,从上到下,又落回她低垂的眼睫上,“读过什么书?”
周令仪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回陛下,臣女自幼随祖母读书,略通《女诫》《内训》,也读过些诗词。”
“诗词?”萧衍挑了挑眉,“喜欢谁的?”
周令仪沉默了一息,才道:“臣女愚钝,不敢妄议先贤。只是……私下里喜欢牧望秋的山水诗,读来让人觉得心里安静。”
萧衍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郑书意那边,已经看向了下一个。
下一个是户部刘侍郎的幼妹,刘潇潇,年十五。
她与周令仪截然不同。
周令仪是静的,她是动的。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浑身上下便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活泼。她生得极好,瓜子脸??,眉目浓丽,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的娇俏。皮肤白里透红,像刚熟的蜜桃,让人看了便想咬一口。身量比周令仪略矮些,却更丰盈,石青色的褂子穿在她身上,胸前鼓起,腰肢却被束得极细,曲线在走动间若隐若现。
她行礼时,动作有些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身子晃了晃才稳住。旁边的秀女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倒好,冲那人眨眨眼,嘴角弯了弯,像是在说“没事儿”。
郑书意看着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刘侍郎的妹子?”
刘潇潇连忙垂眼,声音清脆:“回太后娘娘,正是。”
“多大了?”
“今年十五。”
郑书意笑了笑,没再问。
萧衍的目光也落在这少女身上,多停了几息,目光里,有了些不一样的温度。
刘潇潇感觉到了那目光,脸更红了,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手在袖子里绞着,却又不敢动。那副模样,又羞又怯,偏偏又压不住那骨子里的活泼,落在人眼里,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关禧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殿门。
殿门外,又一个身影被引礼太监领着,朝正殿走来。
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量纤瘦,穿着与其他秀女一般无二的石青褂子月白裙。她走得不快不慢,步态规矩,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走近了,借着殿内透出的光,能看清那张脸。
眉眼生得极好。眉是弯弯的柳叶眉,眼是杏眼,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俏。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此刻抿着,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皮肤白净细腻,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乌黑的发间簪着几朵素白的绒花,衬得那发愈发黑,那脸愈发白。
她低着头,跟在引礼太监身后,迈过门槛,走进正殿。
殿内光线明亮,烛火与日光交织,将猩红毡毯照得愈发鲜艳。她在那片红色边缘站定,随着引礼太监的示意,与另外四人一起,走到毡毯中央。
跪下行礼。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抬起头来。”郑书意开口。
她抬起头。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脸上。
郑书意的目光在冯沐霖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透着满意。
萧衍也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物件,随即移开,望向别处。
冯沐霖跪在毡毯中央,垂着眼,睫毛颤动。她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审视,有打量,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渗出细密的汗,可面上却还稳得住,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
“冯家的姑娘?”郑书意问,语气随意。
冯沐霖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回太后娘娘,臣女正是。”
“你父亲是……”
“臣女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冯远道的堂弟,冯文州。臣女自幼父母双亡,由伯父冯祭酒抚养长大,此番选秀,也是伯父送臣女来的。”
“冯祭酒教出来的孩子,自然是好的。”郑书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冯沐霖抬起眼,杏眼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少女特有的娇俏与灵动。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眼底深处,藏着些不一样的东西。
郑书意对上那双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孩子。往后常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冯沐霖的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了颤:“臣女……臣女何德何能,蒙太后娘娘垂爱……”
“好了。”郑书意摆了摆手,打断她,“别哭了,哭坏了眼睛,日后怎么伺候皇帝?”
这话说得明白。
殿内众人心知肚明,这位冯家的远房侄女,是入了太后的眼了。
萧衍坐在宝座上,听到这话,眉头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选秀继续进行。
一批又一批秀女进来,行礼,报身份,然后退下。有人被多问了几句,有人被多看了几眼,更多的人,只是走过场,然后被记名或被撂牌子。
周令仪被留下了。
刘侍郎的妹妹也被留下了。
冯家的远房侄女,自然也被留下了。
关禧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影来来去去,看着太后的目光在那几个内定的名字上停留,看着萧衍漫不经心的点头,看着皇后低垂的眼睫和收紧的手指。
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楚玉那边,这段时间可好?
这些日子,乾元殿那边没什么动静,孙得禄递过来的消息,也说陛下再没提起过那个宫女。可关禧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萧衍那人,看着荒唐,心里头却比谁都记仇。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关禧垂下眼睫。
等吧。
他也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