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出了坤宁宫,脚步不停,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双喜跟在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督主这是怎么了。
方才在坤宁宫正殿,他在门外候着,没敢进去,但隐约能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督主的声音很平淡,皇后的声音也很平淡,说的不过是寻常的话。
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双喜不敢问,只能闷头跟着。
一路无话。
司礼监。
值房是一排五间的屋子,坐北朝南,门前铺着青砖,种着两株槐树。正是四月天,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串淡白的花朵垂在枝头,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关禧推门进去。
值房里光线明亮,案上堆着奏章密报,整整齐齐码成几摞。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色典籍簿册,都是历年积攒下来的。窗边设着一张矮榻,铺着青灰色的坐褥,是他偶尔歇息的地方。
他在案后坐下,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双喜跟进来,垂手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过了很久,关禧睁开眼,看向他。
“什么时辰了?”
“回督主,刚过巳时。”
“嗯。”关禧点了点头,“传膳吧。”
双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
不多时,午膳便送来了。
司礼监的膳食有定例,比不得乾元殿和永寿宫的精细,却也丰盛。今日送来的是一碗粳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一碟糟鹅脯,一碟烧笋鹅,一盅三鲜汤。饭菜装在黑漆托盘里,热气腾腾的,香气在值房里弥散开来。
关禧净了手,在案边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时蔬,送进嘴里。菜是刚出锅的,脆嫩爽口,带着一丝清甜。他又夹了一箸糟鹅脯,鹅肉细嫩,糟香浓郁,是御膳房的手艺。
他吃得不快不慢,一箸一箸,神色平淡。
双喜在一旁伺候着,偶尔添一添茶,偶尔递一递巾帕。他看着督主吃饭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督主吃饭向来是这样,不急不缓,看不出喜欢,也看不出不喜欢。仿佛吃什么喝什么,都不过是例行公事,是用来填饱肚子维持这具身子运转的东西,跟吃饭本身没什么关系。
不像有些人,吃东西时会眯起眼,会咂嘴,会露出满意的神色。督主从来不。
一餐饭很快用完了。
双喜端来一盏温茶,关禧接过来,漱了漱口,吐在双喜捧着的盂里。又接过巾帕,擦了擦嘴角。
“撤了吧。”
双喜应了一声,招呼小太监进来收拾。碗筷杯盘撤了下去,案面重新擦拭干净,值房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关禧起身,走到窗边那张矮榻前,在榻沿坐下。
“我歇一会儿。”他说,“未时正叫醒。”
双喜应道:“是。”
关禧脱了靴子,在榻上躺下,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双喜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掩上门,守在廊下。
四月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廊下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风偶尔吹过,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脚边的青砖上。他不敢动,就那么站着,听着值房里的动静。
值房里很安静。
督主睡着了。
双喜松了口气。
未时正,双喜准时推门进去。
榻上,关禧已经醒了,正在穿靴。听见开门声,他抬眼看了双喜一眼。
双喜端来温水,伺候他净面。关禧接过巾帕,擦了擦脸,又接过一盏温茶,漱了漱口。
“什么时辰了?”
“回督主,刚过未时正。”
关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回案后坐下。
案上的奏章密报,还是上午那几摞。他翻了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展开,看了几眼,又放下。又拿起另一份,看了几眼,还是放下。
双喜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奇怪。督主这是……不想批?
关禧确实不想批。
今日没什么要紧事。那些奏章,他上午便大致翻过,都是些寻常的请安折子,或者地方上的例行汇报,批不批都无所谓。内缉事厂的密报也递上来了,他扫了一眼,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两株槐树,发了一会儿呆。
槐花开得正好,一串一串垂在枝头,被日光晒得有些蔫。偶尔有风吹过,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地上。
“督主。”双喜凑过来,“方才外头递了话,说吏部右侍郎刘大人,想求见督主。”
关禧连眼皮都没抬,“不见。”
双喜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还有兵部郎中王大人,也递了帖子。”
“不见。”
“是。”
双喜退后一步,不再说话。他就知道,督主不会见的。那些外官,十个有九个是想走门路,递消息,攀关系的。督主向来厌烦这些,十次求见能见一次就算给面子了。大多数时候,连帖子都不接,直接让门房挡了。
值房里安静下来。
关禧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历年的朝报,有各衙门的存档,有内缉事厂历年积攒的密卷,还有一些……是他自己找来的杂书。他随手翻了翻,抽出一本。
是本《东京梦华录》。
他走回案后,坐下,翻开书,从夹着书签的地方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