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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第 1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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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静得出奇。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关禧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娘娘醒了?”

郑书意没答话,抬起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这一下用了些力气。关禧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躲,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郑书意看见了。

她瞪着他,“笑什么?”

关禧摇了摇头,“没笑。”

“没笑?”郑书意的眉梢挑了起来,“哀家看你就是在笑。”

关禧没再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笑意越来越明显,最后终于浮上唇角,弯成一个弧度。

弧度很轻,很淡,却是郑书意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不是恭顺的笑,不是隐忍的笑,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只有在她面前,在此时此刻,才会出现的笑。

郑书意心里的羞恼,散了个干净。

她叹了口气,靠回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

“什么时辰了?”

关禧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快午时了。”

“午时……”郑书意喃喃道,“哀家几十年没睡到过午时。”

关禧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娘娘累了。”

郑书意抬起头,“你还敢说?”

关禧迎着她的目光,笑意还在唇角,“奴才说的是实话。”

郑书意瞪了他一会儿,终究还是移开了目光,重新靠回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

“陈远山呢?”

“送去浣衣局了,不会再出现在永寿宫。”

郑书意“嗯”了一声。

浣衣局。宫里最苦的地方,专门洗衣裳的,活儿累,日子苦,进去了就出不来。关禧这一手,不算狠,却够绝。陈远山这辈子,算是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江嬷嬷那边……”

“奴才让她安排的。”关禧说,“她知道分寸。”

郑书意点了点头。

寝殿里又安静下来。

日光继续移动,从床脚移到床边,最后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窗外隐约传来鸟鸣声,叽叽喳喳的,此起彼伏。有风吹过,将那半扇没关严的窗吹得晃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郑书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关禧。”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昨晚,是不是故意的?”

“是。”

“娘娘,奴才是故意的。奴才就是要让娘娘知道,奴才在乎。奴才就是在乎。奴才受不了娘娘身边有别人。奴才受不了娘娘听别人说那些淫词浪语。奴才受不了娘娘用那种目光看别人。”

“奴才知道奴才是什么东西。奴才知道奴才只是娘娘手里的一把刀,一个玩意儿,一件用久了可以换新的东西。可奴才……奴才就是受不了。”

郑书意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心跳起初平稳,在她说完那番话后,快了几拍,又慢慢平复下去。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再开口。

这个关禧,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把那些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内缉事厂里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在她面前隐忍恭顺,滴水不漏。他能在太后和皇帝之间走钢丝,能在各方势力中周旋自如,能把她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办得漂漂亮亮。

可此刻,她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他就露出这副模样。

像个傻子。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尖抵在他眉心,揉了揉。

“关禧,你知不知道,你在哀家面前,有时候聪明得过分,有时候又笨得让人想踹你一脚?”

关禧的眉头皱了一下,那点不知所措被压下去,换上惯常的恭顺。

“奴才愚钝,请娘娘明示。”

“愚钝?你是真愚钝,还是装愚钝?”

“关禧。”她唤他。

“嗯?”

“哀家问你,楚玉是谁?”

关禧的身子,僵了一瞬,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郑书意感觉到了。

她早就知道。从第一次见他对楚玉的态度,她就知道。那个沉静如古井的宫女,在他心里占据着一个特别的位置。后来她让人查过,知道了楚玉是怎么在承华宫里救下他,怎么教他规矩,怎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那是他的光。

她郑书意再权势滔天,也取代不了那道光。

“娘娘……”

“别说话。”郑书意打断他,“听哀家说。”

“哀家知道你心里有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护着她,惦记着她,把她藏在你心里最干净的那个角落。哀家不怪你。那是你的过去,是你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来的理由。哀家没资格跟她争。”

她顿了顿,手指停下画圈的动作,按在他心口。

“可哀家想知道,你对哀家,是什么?”

关禧抿唇,慌乱又浮了上来。他在躲闪,在逃避,在试图把那慌乱压下去。

见状,郑书意手下用力几分,“关禧,哀家问你话呢。”

“奴才……”关禧开口,声音艰涩,“奴才是娘娘的人。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的,这身皮肉是娘娘的,这份权势也是娘娘的。奴才伺候娘娘,听娘娘的话,替娘娘办事。这就是奴才跟娘娘的关系。”

郑书意听着这番话,心里那点火,又烧了起来。

又是这套。

娘娘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娘娘若喜欢便留着,若不喜欢便带走。奴才听娘娘的,天经地义。

她真想再扇他一巴掌。

可她忍住了。

是无奈。

是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关禧,你是在跟哀家装傻,还是真的不懂?”

“你听着。哀家这辈子,十四岁入宫,十五岁生下皇帝,在先帝后宫沉浮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男人没见识过?先帝当年,宠幸哀家,不过是因为哀家年轻,能生孩子。后来哀家有孕,他就不来了。这些年里,哀家身边换过多少人,哀家自己都记不清了。有得宠的,有失宠的,有爬上去的,有摔下来的。”

“可他们,都是玩意儿。用过了,腻了,就换。哀家从来没把他们当回事。”

“可你不一样。”

“从你第一次爬上哀家的床,哀家就知道你不一样。你有脑子,有心机,有手段,有野心。你不只是会伺候人,你还会办事。朝堂上那些事,军营里那些事,民间那些事,你都办得漂漂亮亮。哀家用你,用得很顺手。”

“可那不只是一把趁手的刀。哀家要真是只把你当刀,就不会费心思打磨你,不会容忍你在哀家面前放肆,不会在你送那十二个人进来的时候,心里头不舒服。”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哀家不舒服。你知道吗?哀家听说你让人去拣选年轻力壮的人送进来,心里头就不舒服。哀家看着那些人,想着你是故意送来气哀家的,心里头就不舒服。哀家叫陈远山进来,就是想看看你急不急,会不会冲进来抢。”

“你果然进来了。一脚把陈远山踹飞了。那一刻,哀家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

“娘娘……”

“别叫娘娘。哀家听腻了。”

关禧愣住。

“我叫郑书意。”她说,盯着他的眼睛,“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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