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关禧说到永昌十三年,说到她去庄子上接楚玉,说到晚上她挤在摇椅里给楚玉唱歌,说到天上忽然裂了一道缝。说到她在病房醒来的感觉,说到她花了好几分钟才认出自己的手。
“然后今天早上,我在走廊里,看到了她们俩。”关禧说完这句话,朝楚玉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朝郑书意的方向看了一眼。楚玉的目光本就在关禧身上,郑书意也转过身来,于是三人彼此看了看。
罗巧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楚玉站在窗边,披着病号服,对她点头,目光清正坦然。郑书意站在折叠椅旁,对她略一颔首,下巴微扬,虽未言语,却自有几分天生的贵气。
“这两位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她们真的……真的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
楚玉往前走了一小步,先是微微屈膝,觉得不够郑重,又改为颔首欠身,“伯母好,伯父好。我叫楚玉。这些年在那边,是我陪着关禧的。”
罗巧荷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下意识想去扶,又觉得对方似乎不是需要扶的样子,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连忙说:“坐,坐,不用站着,不用站着。”
关国纲也站了起来,方凳往前挪了挪,他不太会说话,只能用行动表示态度。
楚玉摇了摇头,“伯父坐就好,我不累。”
一直沉默的郑书意也开了口,语气很淡,可那淡里又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郑重:“哀家姓郑。”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不是自报家门该用的自称,改了口风,“我姓郑。在那边的时候,对关禧……多有照拂。”
罗巧荷转过身,面对着郑书意。她不太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但那身衣服,那种气场,直觉不该怠慢。她伸出手,“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们家关禧。”
郑书意看着罗巧荷伸出的手,手指节粗糙,指腹有茧,指甲剪得齐整,是一双勤劳的手,她在宫里从没有人对她伸过手,没有人敢。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和罗巧荷握了一下。
“不必言谢。”郑书意说,收回手。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别开眼道:“我照拂她,是应该的。倒是她,帮我更多。”
罗巧荷看了关禧一眼,又看了郑书意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不简单,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她的小宝喂饱。
“先不说这些了。”罗巧荷站起来,“小宝,你想吃什么?妈回去给你做。家里冰箱有排骨,有鸡,还有你爱吃的……”
“妈。”关禧打断她,“她们两个,从那边过来,没地方去。能不能先让她们在咱家住一阵子?”
罗巧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关国纲。关国纲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了。他不知道自家闺女说的穿越宫刑那些词是真是假,不过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女儿瘦成了这样,躺在床上三年,现在醒了。其他的事,都可以以后再说。
“住。”他说,“家里有地方。你房间一直给你留着。书房也能收拾出来,加张床就是。”
郑书意皱了皱眉,“不必劳烦。哀……我自己可以找个客栈。”
这句话说完。
罗巧荷笑了起来,“姑娘,我们这儿不叫客栈,叫酒店。你穿成这样去开房,会被当成拍戏的围观。再说了,你们帮了关禧这么多年,住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这样吧。”关国纲站起来,手里的车钥匙揣进裤兜,“我先去护士站问问出院的事。三年了,得做个全面检查。等检查完了,能出院了,大家都回去住。”
罗巧荷也站了起来,她看着楚玉身上被撕破的中衣,立刻道:“得拿几件衣服过来给楚姑娘换换。还有郑姑娘这身……也挺扎眼的,外面套件风衣遮一遮吧。”她说完才觉得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好看,是真的好看。就是走在大街上,可能会被围观。”
郑书意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那便多谢了。”
罗巧荷摆摆手,“不用谢不用谢,你们先坐着,我跟她爸出去一趟,很快回来。”她拉了关国纲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关禧,努力笑着,“小宝等着啊,妈马上就回来。”
关禧点了点头。
门合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楚玉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方才她面上镇定自若,应对得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对关禧的父母,她其实紧张得要命。比见太后的时候紧张,比见皇帝的时候更紧张,比当年在冯媛面前跪下时还要紧张。因为那是关禧的爹娘,是她这辈子最在乎的人的爹娘。要是他们不喜欢她怎么办?要是他们觉得她是个外人怎么办?虽然罗巧荷的态度很好,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处不自然的地方。
郑书意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歪斜的金凤衔珠钗扶正了一些,动作还是那么端庄从容,但关禧注意到她把脚往回收了收,罗袜被地砖上的水渍洇湿了。
关禧看着她们两个,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这两个人,一个是清冷自持,在她面前永远不动声色,却会在刚才那种场面下紧张得按太阳穴的楚玉;一个是高高在上,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努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却连脚上的袜子都湿透了的郑书意。
“书意。”
郑书意抬起眼。
“袜子湿了,脱了吧。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