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狐疑地将目光投向那妇人。
当她再次审视这位老妪时,也发现她身上不同寻常之处。
她虽幽居林中,待人接物看似怯生生的,实则并不生疏。她虽双目失明,衣着朴素,仔细看上去,却是苎麻中最高等的“鱼冻麻”。家中物事简朴,仔细看上去,却都是有些年头的好东西。
这哪是普通久居林中的瞎老太,分明是躲在黄金屋享清福的富婆!
荀仁义显然也看出这妇人家里的行头皆非俗物,拼命地冲沈寒挤眉弄眼。
沈寒压下心中震撼,笑道:“我们也不过是一些爱探险寻宝之人,没想到一时贪了财,进了林子,就出不去了。”
老妇上完了茶,自顾自在屋子里收拾起来,动作利索,可以称得上伶俐。所过一处肩膀蹭过悬挂的小风铃,叮叮铃铃响个不停,清脆悦耳,别有情趣。
老妇闻言叹息,“人啊,为了财生,为了财死,最后都死在一个贪上!”
沈寒道:“那可未必。这世道混乱,怕是您不知道钱有多重要。往日三百文买一斗米,如今斗米三千钱,你说这算是贪财还是求生呢?”
老妇笑着摇了摇头,“到底如何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不过听二位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豪迈,像是江湖中人。我也好心提醒一句,这里是六指书生的地盘。”
提醒了沈寒此地危险,却并不愿好心好意劝他们离开,倒像是笃定沈寒二人走不出去了。
荀仁义追问道:“这六指书生到底是谁?”
沈寒接道:“是个疯疯癫癫杀人取乐的疯子,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他的传闻。杀人,吃人,手段残忍,无所不用其极。”
听到吃人,荀仁义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如此疯魔,那些名门正派为何袖手旁观?”
沈寒挑眉,“说明没干一票大的。如今日子难过,疯了的人太多,就像是阴沟里的烂蛆,名门正派追杀那些大魔头都忙不过来,谁有心思管这些上不来台面的。路人碰上算是倒霉呗。”
老妇语气骤寒,冷笑道:“阴沟里的烂蛆吗?姑娘或许不了解六指书生。”
沈寒理所当然道:“我当然不了解。我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知道作恶也要师出有名,故弄玄虚,杀人取肉,审美奇差,令人作呕。”
老妇寒声道:“六指书生是天地不容最干净澄澈之人,你又能懂什么?”
沈寒不可置否地笑了,道:“你一个瞎了双眼的老妇,又能懂什么呢?”
老妇干枯的脸宛若盘虬的树根,她平息了自己的情绪,道:“一个满腹诗书才华之人,却天生六指,不得朝廷重用,不被世人接纳。空余一身的余恨在人间!”
荀仁义道:“六指书生当真天生六指?稀奇稀奇!”
风铃摇曳,空林回响。
老妇面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厌恶,道:“稀奇吗?只因这六指,他一生郁郁不得志!”
“六指书生心怀鸿鹄大志,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沈寒道。
老妇冷笑,“你当然没听过,你这样出身平庸,经历平庸,资质平平无奇的黄毛丫头,你怎么可能懂他。他可是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子,站云巅不骄,入淤泥不染……”
“吃人不吐骨,杀人不见血……”沈寒反唇相讥,倒是押上韵了。
“你……你这没礼数的丫头。”
沈寒看了看“平庸”的自己,心里痛快多了。
气氛剑拔弩张,老妇反倒再次平息了情绪,冷静道:“或许你们不知道,这附近有一座大墓,乃是丹阳一世家大族的祖坟。后来几番改朝换代,家族始终兴盛。直至大梁开国,才逐渐落寞。于是为避新君锋芒,举家迁回祖地,守着先辈遗风度日。到了这一代,家中只有一独子,便是六指书生。六指书生从小便将家族复兴视为己任,一心考取功名,他武功盖世,才高八斗,偏偏皇帝是个不长眼的,竟因他六根手指对他有所偏见。六指书生郁郁不得志,愚昧的皇帝和世人酿成了他一生的悲剧!”
荀仁义道:“不考功名不就好了。”
“愚昧!人生岂能苟且!既然世人对他如此不公,他也去憎恨世人,这一切又有何错?”
没想到老妇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沈寒闻言,突然一晃神。
是啊,这有什么错呢?
只怕手上染尽鲜血的沈寒,才是最没资格指责六指书生的。
因为她就是那个坏到被名门正派清剿,满身鲜血污秽,将仇恨的怒火无差别投射给每一个世人的疯子。
望仙县三年前的冤魂尚未安息,和沈寒自己比起来,六指书生干的那点破事,真是不入流了。
沈寒遂叹了口气,心虚道:“方才冒犯了,我这人没什么礼数,您多担待。您方才所言,都是世上最难解之事,难分对错,争辩不休。不过您深居简出,为何对六指书生之事如此了解?”
“我?”老妇突然笑起来,声音伴着风铃阴冷凄切,“我是他的奶娘啊!”
奶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