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文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下午。郑前的坐标数据刚传过来,她把加密终端放在桌上,对江珂说:“回声的源头坐标定下来了明天早上,我进去。”语气很平,和在伦理委员会面询室里问“你了解风险了吗”,时一模一样。
江珂正在阳台上擦口琴,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米文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然后她继续擦,用软布把口琴的每一个孔都擦了一遍,慢慢装进绒布袋里,拉上拉链,她什么也没说。
整个下午她都没怎么说话,柴小云来送新画的海报——画的是那棵树,树上挂满了光球,树下站着三个小人,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江珂只是点头。柴小云走的时候偷偷问米文:“她怎么了?”米文没有回答。
晚饭是米文做的,很简单,面条,冰箱里剩下的青菜,加了一个蛋。她端到阳台上,江珂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她把面碗放在江珂手里,江珂接过去,吃了两口,放下了。米文没有问“不好吃吗”,她知道不是面的事。
夜深了,米文先躺下,江珂还在阳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瘦瘦的,长长的,一动不动。米文没有叫她。她闭上眼睛,听着阳台那边偶尔传来的、极轻的呼吸声,听着银杏树枝丫在风里摩擦的沙沙声,听着远处最后一班飞行器掠过天边的嗡鸣。她听着听着,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被温度。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里还有一点余温,但正在变凉。她转过头,看到江珂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月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薄睡衣,肩膀微微前倾,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米文坐起来,“几点了?”
“三点多。”江珂的声音很低,没有回头。
米文挪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两个,并排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墙上那两只影子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清晰,月亮在云层后面进进出出。
“你的手又疼了。”米文说,不是疑问。
江珂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发白。月光照在手腕上,那四个银白色的针眼比白天更亮一些,像四颗被夜色洗过的星星。“不是很疼。”她说。
米文伸出手,握住她的左手腕,掌心贴着那四个针眼,能感觉到皮肤下面微弱的、不规则的跳动——不是脉搏,是锚定过载时那种细碎的、像电流一样的震颤。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在针眼上轻轻按着,一圈一圈,很慢。药师的教过,这样按可以缓解疼痛。不是根治,是缓解。让那个人知道,有人在这里,有人在做一件很小的事,试着把那层疼接过去一点点。
“明天我自己去。”米文说。
江珂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疼的那种,是另一种。“为什么?”
“你的手需要休息,药师说了,锚定过载不是小事,再这样下去···”
“会怎样?”江珂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比平时快了一点。那种快,不是慌张,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不想被打断、也不想让说出口的话在空中飘太久。“会断?会失控?还是会被强制弹出?”她转过头看着米文,月光把她颧骨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把那道她忍疼时才会绷紧的细纹也照出来了。“我都想过,在无尽回廊里,我打碎那面墙的时候,也想过。在仓库里,我把你推进接入舱的时候,也想过。在发射塔地下二层,零的枪口对着我的时候,也想过。”
米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里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知道前面可能还是黑暗、但还是要走的那种亮。
“疼也要去!”江珂说。“你不让我去,我会更疼。”
米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你不是一个人”,想说“你不能总是挡在我前面”,想说“我也担心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太轻了。轻到像一片银杏叶,落下来,没有声音,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她和江珂之间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银白变成淡金。
“那你答应我。”米文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疼的时候告诉我,不是不疼了才说,是刚开始疼就说,不用忍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