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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爷爷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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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文是在重阳节前一天回老城区的。江珂要留在伦理委员会处理新一批接入者的联调数据,她没有勉强,一个人坐上了穿过老城区的公共飞行器。舷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慢慢变暗,科技城的灯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和老城区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分不清边界。

她在巷口买了奶奶爱吃的桂花糕,老板娘用油纸包了两块,说:“你奶奶前几天念叨你了,说好久没回来。”米文接过油纸包,笑了笑,没有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她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银杏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花猫还趴在老地方,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看到她,睁开眼睛,又闭上了。

米文推开门,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奶奶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和每一个她回来的傍晚一模一样。爷爷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那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到门响,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回来了?”和每一次一样。

“回来了。”米文把桂花糕放在桌上,走到厨房门口。奶奶正在往锅里加糖色,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个笑容和每一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脸上全是阳光晒过一样的暖意。“瘦了,基地是不是又克扣伙食了?”米文说没有,基地的食堂换承包商了,伙食比以前好。奶奶不信,又往锅里多加了两块肉。

晚饭是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奶奶不停地往米文碗里夹菜,嘴上说着“瘦了瘦了”。爷爷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喝汤,但米文注意到他在看她···看一眼,低头喝一口汤,再看一眼。吃完饭,米文帮奶奶收拾碗筷。奶奶洗碗,她擦碗。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像某种古老的、重复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声音。

“你爷爷这几天睡不好···”奶奶突然说,没有抬头,米文擦碗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不知道。问他,他说没事。但半夜总起来,在客厅坐着,不开灯。”米文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那双泡在洗碗水里、关节已经变形的手。她没有说话。

洗完碗,米文擦干手,走出厨房。爷爷已经不在客厅了,藤椅空着,《三国演义》合上放在扶手上,老花镜叠在书旁边。卧室的门虚掩着,灯是灭的。奶奶从厨房出来,看了那扇虚掩的门一眼,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柜子旁边。柜子是老式的,木头,漆面已经磨得斑驳。她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已经拆开了,边缘磨得发毛,像被人翻过很多遍。

她把信递给米文。“你爷爷写的,很多年前了。”米文接过信。信封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翻过来的时候,在封口处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钢笔,墨水褪成了淡蓝色:“未出生的米文。”

奶奶转过身,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米文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封信。信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她拆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纸已经脆了,折痕处磨薄了,透光。展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很久以前的冬天翻动书页。爷爷的字,钢笔,竖着写的,从右往左。

“小文: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读到它,也许不会。但我写下来,放在这里,因为有些话,我不敢当面跟你说。爷爷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一个决定,爷爷想了二十多年,还是不知道对不对。但你必须知道。第一批127人出发后,九人会议开会讨论是否追加第二批。投票,五比四。爷爷投了赞成票。第二批就是你爸妈。”

米文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他们本来可以不去的,你妈刚生下你,还在休产假。你爸的调令已经下来了,是地面岗位。爷爷不让他们去,他们可以不去的。但爷爷投了赞成票。因为会议上有人说,如果第二批不追加,第一批留在镜界里的人就永远回不来了。第一批里有爷爷的战友,有爷爷带过的学生。爷爷想让他们回来。爷爷以为,以为你爸妈去了,能把他们换回来。爷爷错了。”

“第一批的人没有回来,你爸妈也没有回来。爷爷用第二批的人换第一批的人,谁都没有换回来。爷爷只是多送了一百多人进去。包括你爸妈,这个决定,爷爷想了二十多年。每一个字都记得。谁投了赞成,谁投了反对,谁说了什么话,爷爷都记得。爷爷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知道。”

“爷爷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你妈不知道爷爷投了什么票。你爸也不知道,爷爷没敢告诉他们。爷爷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怕告诉你。怕你长大了,看着爷爷,问——‘爷爷,你为什么要让我爸妈去?’”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米文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母亲那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牛皮纸的,大小差不多,一个写于她出生前,一个写于她出生那一年。一个在道歉,一个在指路。她没有哭,她的脸是干的,但眼眶是热的,热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她站在那里,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里,在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余味的包围中,在奶奶关上厨房门后刻意制造的那一小片寂静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是爷爷走路的声音。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爷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苹果,红红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光。他看到米文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她手里攥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没有换鞋,走进来,在藤椅上坐下。动作很慢,像关节生了锈,但他坐得很稳。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三国演义》还放在扶手上,他没有拿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米文,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你都知道了?”他问。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和每一次问她“在外面还好吗”时一模一样。但米文听出了那平下面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压到几乎忘了重量、但突然被人拿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那么重的那种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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