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是在下午两点临时召集的。米文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医疗舱给江珂敷手腕。药师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说:“织网者绕过了伦理委员会的常规流程,直接联系了三位委员——陆远、郑前、还有一位新加入的原住民代表。她提了一个方案,说要在镜界里建立‘意识备份库’。陆远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当场拒绝。他说要公开讨论。郑前说‘技术上可行’,没有表态。那位原住民代表说‘需要更多信息’。现在织网者要求在伦理委员会正式会议上陈述方案。”米文把毛巾从江珂手腕上拿下来,放在托盘里。她没有看药师,而是看着江珂。“什么时候?”“四十分钟后!”
米文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口。江珂也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上还泛着微红的那四个针眼。“我陪你去。”米文没有说“不用”,没有说“你的手需要休息”。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伦理委员会的会议室是旧小学的一间教室改的,不大,但够用。长桌摆成U形,米文坐在靠近黑板的那一侧,面朝所有人。江珂坐在她旁边,陆远坐在对面,郑前通过加密终端在线接入,屏幕上的画面有些延迟。那位原住民代表坐在长桌拐角,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科技城的深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织网者站在U形开口处,没有坐下。她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领口的银白色徽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开口了,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伦理委员会的三项核心职能——面询、接入监护、退出后随访。你们做得很好,但没有覆盖一个关键环节:意识副本的归属和管理。每一次接入,接入者的意识都会被镜界复制一次。那个副本不是‘残留’,不是‘数据’,是一个完整的意识存在。它有自己的记忆、情感、选择能力。它存在于镜界里,没有人管它。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它是否安全,没有人知道——如果现实中的接入者死了,那个副本算不算还活着。”
她停了一下。“我提议:在镜界中建立一个‘意识备份库’,不是强制性的,是自愿的。每一个接入者都可以选择是否将自己的副本纳入备份库。纳入之后,副本会被安置在稳定的锚点中,由专人定期维护。如果接入者意外离世,副本可以继续存在。它不是替代品,它是延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米文没有立刻回应。她在等,等陆远开口。
陆远没有等。“这是用镜界取代现实。”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这间教室的安静里。“你说得好听——‘延续’,但延续的是什么?是意识,不是人。是记忆,不是生活。你把一个人的副本放在镜界里,然后告诉他的家人,‘他还活着’?不,他不活着。真正的他已经死了。副本只是他的影子。你把影子当成人来供奉,不是在安慰活着的人——是在骗他们。”
织网者没有退缩。“你们第一次接入镜界的人,那些在核心里挂了二十五年的人,他们算不算人?他们的意识还在,他们的记忆还在,他们的情感还在。他们不是影子,他们是活着的——以另一种方式。如果你不承认镜界中的意识是‘人’,那你凭什么告诉那些家属,他们的亲人在树上是‘被记住’的?记住和活着,有什么区别?”
陆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记住和活着的区别是——活着的人会回来,记住的人不会。”
“那米文的母亲呢?”织网者转向米文,目光平静,像一个人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你母亲在镜界核心里织了二十五年的网。她活着吗?你见过她,你跟她说过话,她亲了你的额头。她是不是‘人’?如果是,那为什么其他副本不能得到同样的承认?”
会议室里的目光同时转向米文,江珂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搭在米文的手腕上,不是握,是搭,像一个无声的提醒——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