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入舱的舱盖合上时,米文听到了那声熟悉的嗡鸣。和每一次一样,和每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没有别人在身边的接入舱里,没有江珂,没有柴小云。只有她一个人,和口袋里那几样东西:柴小云画的海报、郑前系统的记录芯片、药师那支旧钢笔,她把它们放在心的位置,意识开始下沉。
镜界的入口处,紫色的天空比之前更暗了。不是那种夜晚的暗,是那种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的暗,像一层极薄的灰雾笼罩在穹顶上,把光压得很低。米文穿过记忆荒原边缘那片熟悉的光膜时,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柔软的有温度的光膜,是一种更硬的、像旧地毯被反复踩踏后失去弹性的触感,有人在上面走了很多遍,在等她。
回声聚合区在核心边缘最偏远的一个角落,不是她第一次找到编号118光球的地方,是更深处···穿过那扇他推了二十五年的门之后,还有一个空间。那个空间不大,大概一间普通房间的大小,但它的形状在变化,不是稳定的,像有人在不断地用手重新捏它。米文走进去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是它的形状:一个家的形状。有墙,有天花板,有窗,有门。但墙壁是歪的,天花板是斜的,窗开在了地板上,门悬在半空中。像是一个孩子凭记忆拼出来的家,记得有这些部件,但已经不记得它们该在的位置了。
她站在门口,那扇悬在半空中的门——没有迈进去。她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多声音。不是叠在一起的噪音,是分开的,像很多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同时说话,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重复同一句话。一个孩子的,一个老人的,一个男人的,一个女人的,还有更多她分不清年龄性别的。它们在说不同的话,但它们都在等同一件事,等人来。
米文在门口坐下来。没有跨进去,只是坐在门槛的位置。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三样东西,放在面前的灰色地面上。柴小云的海报,展开,铺平,压在旧钢笔下面。郑前的芯片,嵌进地面的一条细缝里,让它能记录。然后她开口了,不是对着那些声音喊,是像在整理一份档案。“第一批127人,完整名单。”声音不大,但在这间扭曲的、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被墙壁接住了。碎片开始一粒一粒地翻动。
“陆川,编号098,他在登机口系鞋带,红色的,他哥给他编的。他在镜界里推了二十五年一扇空气做的门,弹簧坏了,要使劲推才能开。”
一个声音停了,孩子的那个,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沈渡,编号064。他在遗书里写‘别学医’,但他儿子学了,他用的笔还在,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半。”
老人的声音停了。像一个人从摇椅上站起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赵长河,编号091。他在镜界里推了二十五年单元门。他儿子去找他了,推开了。”
男人的声音停了,像一个人把手里攥了太久的东西放了下来。
“陈桂兰,编号077,她丈夫坐在桂花树下,等了二十五年。她没有回来,但树还在。”
女人的声音停了,像一个人终于不再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