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起了。”
肖宇躺在雪地上,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实在是耐心耗尽,“这儿挺舒服的,你要不要也躺会儿?”
白少筠想了想,干脆也往雪地上一坐,然后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松软的雪里。
本市的冬天越冷天空越看不见太阳,最多能显现出一片灰蓝,就已经算是天气好。
滑雪场上飘着淡淡的雪,远处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头,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水墨画。
两个人就那么肩并肩地躺在雪地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肖宇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其实我就是想出来走走,这段时间在宿舍待得挺烦的。”
白少筠偏过头去看他,只能看到他的侧脸,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沾了一点雪沫子,在不亮堂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烦什么?”白少筠问。
肖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就是放假之前那种烦躁,你也知道的。”
白少筠不知道,因为他上学的时候从来不烦放假,他烦的是开学,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应了一声,抓了个小雪球在手指间捏着玩。
两个人在滑雪场呆了整整两天,肖宇两天下来还是不太稳,滑到一半经常蹲下来躺倒,说是“战略性休息”。
白少筠笑话他,他就用雪球砸白少筠,白少筠被砸了也不恼,弯腰捏了一个更大的砸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砸了一路,从雪道上砸到休息区,从休息区砸到停车场,最后两个人都浑身是雪,像两个雪人似的坐进了车里。
回来的路上,肖宇的状态明显比去的时候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他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给白少筠看,有白少筠摔在雪地里的,有两个人站在雪板旁边比耶的,还有一张是白少筠吃烤肠的时候被拍下来的,嘴巴鼓得像个仓鼠。
“这张删了。”白少筠还是要面子的。
“不删。”肖宇笑着把手机收到口袋里,防贼似的。
白少筠开着车也没真去抢,只是哼了哼继续开车。
车开回市区的时候已经傍晚,大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个城市笼在一层暖光里。
白少筠把车开到了肖宇学校附近的那条路上,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停下来。
肖宇解安全带的时候,忽然说,“我后天考试,你就别过来打扰我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等考试完了,我就得回家,可能要三月初才回学校。你要是觉得忍不住,我们之间的约定可以到现在就解除。”
白少筠转过头看着肖宇,“就这么对我没点留恋的?”
“还是耐不住寂寞?”
肖宇白了白少筠一眼,声音说不上来是认真还是玩笑:“我是怕你忍不住。这大过年的你们也会放假,等时间一多,那方面的需求自然就多了,谁知道你守不守规矩。”
白少筠算了算,这都一月过半了,到三月不过一个半月的事情。
一个半月,四十五天,放在平常不过是眨眼就过去的工夫,但被肖宇这么一说,忽然就变得具体了起来,像一条看得见长度的路。
“不就一个半月?”白少筠说,“有什么忍不住的。要是你想我了,还可以早几天回学校,或者我去找你也行。”
肖宇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拉开车门,下车之前丢了一句:“我走了,你开车慢点。”
车门关上,冷风灌进来一瞬又消失。
白少筠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肖宇的背影穿过那条马路,白色的羽绒服在路灯下显得很亮。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是系着长长链子的手机,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学校门口。
白少筠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了车,往公寓的方向开。
肖宇一走,白少筠就把放在肖宇那的东西全收拾了回来。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本看到一半的专业书。
他把这些从那个一居室里拿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什么肖宇的东西了,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也没有了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也没多待,就拎着东西就走了。
学校放假之后,林森的快递量锐减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大学城这边平时每天几百个快递,一到寒假就剩下零星几十,都是附近的居民区里的件。
白少筠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问他:“这一个半月你准备放假?”
林森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才说:“没,又找头儿分了一个片区的。”
白少筠听得扬眉毛,敢情林森是发现赚钱的美好了,一点休息的时间也不给自己。
不过想了想林森那个性格,闲下来也不知道干什么,与其在家里坐着发呆,不如出去跑快递,至少能挣点钱。
白少筠觉得让他累点也没什么不好。
临过年,柳律师这段时间接的案子也不多,事务所里冷冷清清的。
白少筠不忙,跟在柳律师身边转悠,偶尔也跟其他律师屁股后面学点东西,他挺喜欢这种不紧不慢的状态,什么都能学一点,什么都能看一看。
唯一一件悲催的事情是被韦律师征用了一回。
那天柳律师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看着白少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白少筠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韦律师那边有个案子差人,你去顶两天,去判决书上留个名儿。”柳律师说,语气不容拒绝。
韦律师这个人,不光看起来像个法律机器,干起活来也像个机器。
他接的是一个刑事案子,当事人涉嫌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不小,韦律师看案卷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沓几百页的材料,他两个小时就看完了,而且看完之后能把所有的关键信息全部复述出来,时间、地点、金额、证人证言,一条不落。
白少筠跟在他后面,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韦律师也不爱说话,不只是不爱说闲话,工作上的话也不爱多说。
他给白少筠布置任务的时候,从来不超过三句:把这个看了、把这个整理出来、明天跟我去一趟看守所。
没有解释,没有背景介绍,没有上下文,就扔过来一句话,然后转身就走。
白少筠头一天拿着一沓材料站在韦律师的办公室门口,想问又不敢问,不问又不知道要干什么,最后他硬着头皮自己琢磨了半天,总算是把任务搞明,脑细胞至少死了一半。
刑辩这个东西,表面上看起来很简单,条规条款都是死的,看起来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但真正做起来,里面讲究的东西多得很,证据链的完整性、程序合法性的审查、当事人的主观故意认定,每一点都不容小觑。
跟他这事也怪不得韦律师,白少筠后来听柳律师说,是老板说让韦律师带带他,韦律师就听话地带了。
至于怎么带,韦律师的“带”就是让你自己琢磨,琢磨明白了你就学会了,琢磨不明白你就不适合干这行。
简单粗暴,但效率很高。
白少筠琢磨了两天,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学会了一些东西。
等到今年过年,白少筠觉得比去年的时候要轻松了很多。
今年姚女士放假放得早,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在家收拾屋子,指挥白少筠擦玻璃、贴福字、买年货。
林森的公司放假也比较早,达顺通物流腊月二十七就停止收件了,林森把最后一个快递送完,开着面包车回到公司交了车钥匙和扫码器,然后在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跟着去了姚女士那。
白少筠正在客厅里贴福字,站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一张红底的福字,比划了半天也没决定贴左边还是右边,林森进门的时候他正好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比划。
“左边歪了。”林森说。
白少筠往左移了移。
“右边低了。”
白少筠又往右上方挪了挪。
林森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福字拿过来,往门上一贴,位置刚刚好。
白少筠看了看,觉得确实比自己比划的半天都要正,打招呼,“放假了?”
白少筠腊月二十九才正式停工,早上还在事务所处理了半天的收尾工作。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王叔叔已经把年夜饭要用的菜都买好了,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白少筠站在冰箱前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个被投喂的某种大型动物,什么都不用干,张嘴吃就行。
……
肖宇放假回家之后,给他打的电话还算频繁。
基本上是隔一天打一个,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下午,没什么正事,说的都是些废话。
讲的就周边的生活,今天吃了什么,家里来亲戚了,楼下的小狗又生了一窝崽,诸如此类。
白少筠以前对这种电话没什么耐心,觉得说三分钟就够多了,但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次肖宇打过来他都不想挂。
两个人聊起来,一聊就是一个小时。
有天晚上白少筠躺在沙发上跟肖宇打电话,林森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他一眼。
白少筠正说到自己给韦律师当助手的悲惨经历,肖宇在电话那头笑得大声,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林森把水果放下,转身回厨房了。
白少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肖宇问他的那句他跟你们家挺熟的。
这话什么意思他当时没细想,现在忽然想起来了,但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你在听吗?”肖宇在电话那头问。
“在听。”白少筠把目光从厨房的方向收回来,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刚说到你妈让你相亲?”
“我说了我妈没让我相亲!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肖宇在那头暴躁,“我还上大学,相什么亲啊?”
白少筠笑了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调整了一下在沙发上的姿势,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躺好,继续听肖宇说。
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的闷响,过年的味道迟迟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