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珠瞧出她眉眼间的怅然,温声安抚:“二姐嫁的是张刺史,我嫁的是顾家,两家皆为清流,可说到底,不过是父亲在朝堂上的棋子罢了,现在两家关系有母亲在,将来也不会差,比起让崔氏联姻再多一方势力,不如让萧崔两家再续姻缘,你尽管放心吧。”
母亲既然开了口,说明父亲心里也是默许的。只是这件事牵扯太大,不能操之过急,还要等合适的时机。
她心底暗自思忖,帝王素来忌惮萧家兵权,削藩降爵本就是乐见其成。
将来外祖父外祖母在京城颐养天年,说得好听是荣养,说得不好听,便是表哥留在京城的人质。
圣上要削萧家的爵位,又不能逼得太紧,便把崔家推出来做一座桥,走不走,怎么走,都是棋局里算好的。
昔日皇子需倚重崔氏势力登基,一旦坐稳帝王之位,便再也容不下这般盘根错节的世家根基。
心思百转千回,崔玉珠面上依旧沉静无波。
崔令慧抬眸与她对视一眼,随即亲昵挽住她的胳膊,像只温顺的小猫鼓了鼓脸颊,眼底漾起少女的羞怯:“我自幼便倾慕萧表哥,若真能得偿所愿嫁给他,日后他袭爵迁去封地,我随他同往边关也心甘情愿,女子一生能嫁得知心知底的良人,便已是最好的归宿了。”
……
崔玉珠在崔府住了三日。
白日里或是陪着母亲闲话家常,或是与崔令慧在廊下下棋饮茶。
向来最重规矩的崔相爷难得没劝三女快些回府,家中一派和睦。
第三日午后,门外忽然传来车马喧嚣,人声络绎不绝。
下人匆匆来报,说顾晏楚亲自登门。
他此番前来排场极大,随行仆从列队而立,这般大张旗鼓,明着是给崔家脸面,实则是做给京中众人看。
崔相爷和崔夫人派人去将顾晏楚请了进来。
顾晏楚在崔丞相与崔夫人面前,语气诚恳:“小婿前些日子与珠儿拌了几句嘴,让她受了委屈,特地来接她回家。岳父岳母放心,往后小婿定会好好待她。”
崔相爷捋着胡须,权衡后看了崔夫人一眼。
崔夫人面上端着笑,心里却直叹气,拉着崔玉珠的手叮嘱了几句“夫妻没有隔夜仇”之类的话,便松了手。
崔玉珠心中也明白家族脸面大于一切,辞别家人后,沉默坐上顾家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崔府和煦暖意,也好似隔绝了她最后一点退路。
车厢内静谧压抑,顾晏楚端坐一侧,先前在外的温和笑意早已褪去,容色冷淡漠然。
行至半路,他慢条斯理开口:“府中事宜我已安排妥当,迎娶苏鲤儿为平妻的礼数,皆在筹备之中。往后她便是顾家二夫人,你身为正妻,需大度容忍,莫要再肆意闹脾气。”
“你连声招呼也不打,便自顾自回了娘家。这事若是传出去,你可知要落下多少闲话,丢尽多少脸面?”
崔玉珠攥紧袖口,没有应声。
他侧目看向她,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推卸:“若非你回府第一日夜执意不肯与我同房,我也不会失意放纵,与鲤儿有了牵扯。你往后安分些,早些诞下嫡子,顾家宗簿之上,嫡长子永远记在你名下,旁人撼动不得。”
崔玉珠静静地听完了,几次张了张嘴,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让出口的话体面些。
“你和苏鲤儿的孩子,是在外头就有了吧。”
顾晏楚身形微僵,眼神骤然闪烁,下意识避开她澄澈通透的目光,一时哑口无言。
见他刻意回避,崔玉珠心底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消散。
“顾晏楚,宠妾灭妻,乃是世家大忌,你这般行事,于理不合,于礼不通。”
“你若真心待她,便该早早说清楚,而不是把她藏在义女的名头底下,让她受委屈,也让我难堪。”
顾晏楚全然不以为意,眉宇间透着固执的偏执:“圣上独宠容妃,纵然宠爱有加,皇后娘娘尚且能够容忍,为何你偏偏做不到?”
这句话直白又荒唐,崔玉珠陡然抬眸,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诧异。
她从未想过,他竟会拿帝王后宫之事,来搪塞自己婚内失礼的过错。
“圣上纵容容妃,可曾让她逾越规制,压过皇后半分?可曾要给她平妻名分,大肆操办婚事?”
顾晏楚被问得一噎,随即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圣上自然没有,我也不会让鲤儿越过你,你何必钻这个牛角尖?”
崔玉珠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车厢颠簸,寒意丝丝缕缕浸透骨血。
崔玉珠静静凝视着眼前这个凉薄自私的男人,过往那些荒唐的执念、无端的心动,在此刻碎得彻底。
她缓缓吸气,声音轻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既然彼此为难,那便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