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瞬间了然。
待到正午,他照例与同僚们一同用膳。
一众常年征战的将士全然不拘小节,吃相豪爽粗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满是边关男儿的坦荡肆意。
唯独主位上的谢长钰,格格不入。
他坐姿端正规整,执筷抬手,起落有度,举止端雅从容,一举一动分毫不见往日军中随性。
今日这般端正自持、礼仪周全的模样,实在太过异常。
周遭气氛渐渐安静,一众将领面面相觑,悄悄用眼神互探疑惑。
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悄悄扯了扯左然的衣袖,困惑道:“左副将,将军今日这是怎么了?怎的这般拘束端正?”
左然看着主座上刻意端着仪态、一丝不苟谢长钰,故作深沉摇头不语。
众人窃窃私语间,谢长钰已然听清周遭动静,却半点不改姿态。
他抬眸,神色淡然,带着几分久违的端起来的矜贵,淡淡开口:“无事。只是猛然记起,本将军除却北疆守将之外,还是永安侯府世子,世家门风,不可废礼。”
话音落下,满帐将士皆是一怔。
……
将军骤然改口恪守世家礼教的怪事,不消半日,便被屋内的人悄悄传开了。
军营军令森严,操练布防从不含糊,可私下将士们同生共死,刀头舔血之余,围坐饮酒划拳、插科打诨都是常事。
边关地界素来凭实力说话,只要不越军规、不犯层级,平日里随性自在,没人会揪着繁文缛节苛责旁人。
往日谢长钰和众人一处用饭,向来随和坦荡,不拘小节,与众将士不分高低,谁也不曾见他端过侯府世子的架子。
今日突如其来的转变,实在太过突兀,营里人人心里都揣着疑惑,私下低声议论,却没人敢直白揣测主帅心思。
随同谢长钰一同从京城调任过来的几名文官幕僚,倒是知道几分缘由。
他们早年在京中久居,记得谢、崔两家门庭相对,两位夫人自幼便是手帕之交,谢长钰与崔玉珠是实打实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年少情谊旁人难及。
此番崔三小姐千里迢迢远赴北疆落脚就已经足够反常。
更何况今日谢长钰这般反常举动,定然是为了心上姑娘。
保不准还是崔三小姐嫌弃他了。
沈砚暗自咂舌:他当时还以为云朔出了什么大事,要谢长钰身边最得力的副将左然和女医许灵溪一块去,原来是为了去接崔玉珠。
不过依着对方跟眼珠子一样稀罕崔玉珠的模样,不派自己的得力副将去,也不放心。
再说,许灵溪自幼熟读医术,一双妙手能医白骨,万一崔玉珠受不住北疆的气候,也能及时医治。
后来有人到沈砚和左然面前旁敲侧听,两人皆是含糊而过。
一位得力副将,一位神机军师,见两人都是闭口不谈的模样,众人也都懂得分寸,儿女情长之事不便四处张扬,关于心上人、青梅旧情的内情只在小范围里心照不宣,未曾散播出去。
四下流转开来的闲话,单单只剩一句——将军忽然记起自己是永安侯府世子,不肯丢了世家门风,硬是改了往日吃相。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主营上下皆是一头雾水,谁也想不通,驻守边关数年、早把侯府荣华抛在身后的主帅,怎么忽然计较起家规礼仪来了。
许灵溪白日里跟着崔玉珠一同分拣草药,听往来跑腿的小兵闲聊起这件趣事,转头便笑着说给了崔玉珠听。
崔玉珠指尖正捻着一株晒干的当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唇角漾开笑意。
螺春努了努嘴:“将军也是个实心人,悄悄改正也就好了,还要闹这么大一个笑话。”
她是在催玉珠耳边嘀咕的。
崔玉珠睨了她一眼,哪里猜不到症结所在。
昨日晚膳时自己几番蹙眉回避,估计是让他误解了,这才会苦恼问了其他人,而后自己又说了这番话,被传出去闹笑话了。
一日劳碌,暮色缓缓笼罩营房,军医帐的活计尽数收尾。
崔玉珠辞别一众共事的女医,走向谢长钰独居的小院。
夯土院墙围着一方不大的院落,院中植着几株耐寒的胡杨,晚风掠过枝桠,簌簌轻响。
院门没有落锁,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里头亮着一盏油灯,暖黄光晕透过窗纸漫出来,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
她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木门。
片刻,门扉拉开,谢长钰着一身常服立在门后,见到门外站着的人,眼底骤然亮起。
“阿宝,你怎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