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春日。
野草莽莽,泉水泠泠。
净满将煮好的一罐茶倒入石杯中,笑道:“此茶名‘云雪’,是雪山之地特有的,你尝尝。”
段非离方才见他不知从哪里抓来一把树叶子,遂面露厌恶之色。
净满却像是看不见一般,又道:“尝尝。”
段非离只得接过茶盏,尝了一口,突然,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涌上喉头,他将口中之茶立即喷了出来。
净满笑了,他拿过另一杯茶缓缓品尝,口中道:“很好,很好。”
段非离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这种鬼地方生活下去,而且似乎过得并不烦恼。
“这里难道就你一个人?”他问净满。
“还有他们。”他用手指了指远处挂在杉树上的两只神鸟。
当然,段非离很不屑地望了一眼,在他心里,有两只鸟,就好比有野草一般,算不得陪伴。
“你平时都做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做。”
段非离对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很是无语,他又问:“你不觉得无聊吗?”
净满抬起眼:“无聊?”
段非离道:“你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么?热闹的京城,繁华的江南,还有,美食,宝剑……”
净满淡淡道:“那也很好。”
段非离发现,净满连聊天都是可聊可不聊,你若不问他,大概没什么能激起他的好奇心。
段非离恶声恶气道:“你习过武吗?”
净满看到少年在抚摸自己的剑,他平静道:“我未曾习武,也不会用剑。”
段非离冷声道:“哦?”
突然,段非离的剑破空而来,他那柄森森长剑已抵住了净满的胸膛。净满微笑着,似乎浑不在意。
远处雪儿和鸮儿看得分明,他们张开翅膀迅即而至,雪儿大骂:“你难道还想故技重施?我们待你不薄,若是你敢碰净满一根毫毛,我们就和你拼命,让你有来无回!”
净满平静道:“你们自去玩罢,非离正在教我用剑,你们可不能偷听。”
雪儿还想辩驳,在净满的催促下,她与鸮儿只得停在不远处的树上。
段非离狰狞道:“救兵都不要,你当真不怕死?”
净满道:“怕。”
段非离看他从容的模样,半信半疑道:“你还有什么要说?”
净满道:“我怕不死。”
段非离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净满微笑道:“夙愿如此,但求一死。”
段非离的手将剑握得更紧:“人人畏死,你难道不是人么?”
净满道:“是。”
段非离道:“我这一剑刺下,你便真的会死,难道你看不出来?”
净满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眼睛望向远处不断积聚的重云,轻声道:“你我在这世间已轮回多次,或老死,或病死,或溺死,或刑戮……每一次,我都希望自己真的死去,不用再醒来。可是,每当我睁开眼时,却是换了身份从头活过。可是,非离,你知道么?我早已厌倦了这一切,厌倦了无休止的生。今日我只问你,你这柄剑是否有此神力,能断我轮回之苦?倘若如此,那便多谢了。”
段非离一愣,他从未见到有人会因被杀而感谢他。净满说的话,他听不太懂,什么轮回,什么神力。他只知,他手中的剑并不能让净满如愿,事实上,任何一柄凡夫之剑都不能。
净满闭目微笑着,像是在嗅春日里醉人的花香。
段非离厉声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净满不为所动,淡然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你杀我也好,不杀也罢,悉听尊便。”
碰上这么个软硬不吃的货色,段非离哭笑不得:好一个“悉听尊便”!说得像洗只碗那般轻松,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上当,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绝不!
两人兀自立在原处。
远方一声惊雷绵延传来,黑云翻滚,霎时凉雨洒落,打在两人的衣襟上。清寒之气瞬间袭满全身,激得段非离一阵猛烈咳嗽。
净满道:“雨下这么大,快进屋罢。”
段非离的剑仍对着他,没有垂下的意思。
净满看他不动,便直接从剑尖旁绕出,走到他身边:“你这孩子,还愣着做什么?”
段非离冷冷望着他,还是不动。
净满无奈,伸手点在了他两肩的穴道上,段非离立刻定在了原地。
净满叹道:“唉,我可不想陪你淋雨啊!”说着,他将段非离背进屋里,在门口生起了一个小火堆。
段非离怒道:“你果然是个骗子。”
净满用木棍拨着火堆,笑道:“我骗你什么了?”
段非离脸色铁青:“你说你不会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