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何为盲龟过海?
圆蛤说,茫茫大海之底,生活着一只盲龟,他每隔一百年,才会浮出水面一次,海中有块浮木,浮木中有一孔,随海浪漂浮无定,盲龟遇见浮木,且恰好将头钻入小孔的机会微乎其微,得人身者,比之甚难。
他听罢,却欣喜道:“也就是说,尽管很难,但是有希望对吗?”
圆蛤摇摇头:“我是想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我在这海中生活了几百年,尚且未能获得人身,你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寿命,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他说:“我的余生,就是为了求一个答案,请您告诉我,那位僧人在哪,该如何做,我才能成为人?”
圆蛤叹道:“我没有再遇见那位僧人,说实话,我并不知道。只记得他穿着缁色僧衣,剔去了须发。 ”
他说,无论如何,谢谢你,我会用余生找到他。
他飞到空中时,忽听身后喊道:“等一等。”
他转过身,见海滩边的圆蛤迎着海风喊道,人之寿命,最长也不过百余年。那么久了,他或许早已不再人世。不过,若是你真能找到获得人身的办法,可不可以,回来教我?
他在空中一揖,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翻越一重又一重的高山,飞过连缀不绝的湖泊江海,他见到了很多人,但始终未能找到海龟口中所说的僧人。
他的翅膀越来越重,常常飞上一小段路,就要气喘吁吁地休息大半天,他觉得腿开始变痛,起初是隐隐约约的疼,后来逐渐变成难忍的胀痛,他觉得愈来愈疲惫,眼睛也模糊不清。
他想,鸟的寿命原来这样短,他还未能寻到最终的答案,便很快就要结束了。
好累啊……
还要寻找多久……
请告诉我答案……
跌跌撞撞,落在了一处寺院的枝干上。他的眼皮越来越重,眼前变得黑暗,周围落叶沙沙……
忽然,他听到了渺远的人声。
“师父,有只鸟从树上落了下来。”
“他好像……好像已经……死了……”
无尽的流浪之海,无尽的生死黑暗。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瞬,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人,回到了幼时生活的森林,看到了父母,伯伯,兄弟姊妹,还有很多幼时的玩伴。
周围的一切温暖,光明,他看到所有鸟的脸上,忧愁苦恼一扫而空,他们显得那么快乐,幸福,所有的鸟都张开雪白的翅膀,围着他飞了一圈又一圈,他被包围在永恒的喜悦之中。
欢喜……自在……
段非离紧闭的双眼忽然落下一行清泪,他喃喃地重复着那只鸟的心愿:“要是我成为人就好了,这样……我要让天下所有的鸟儿都不用忍饥挨饿……”
“骂骂!骂骂!”双头鸟在低唤他。
段非离缓缓睁开眼,双头鸟正用认真的神情望着他。
过了良久,段非离平复心绪后,对它说道:“你为何会知道这把剑的秘密,你怎么知道剑上有师父的一丝魂魄……”
“难道,难道是因为,他曾经和你是同族?”
双头鸟圆睁着眼,不明所以。
段非离沉思道:“一定是这样,小白,你与师父是同族,虽然不会说话,但你可以感知到他的气息。”
双头鸟望着一会儿叹息一会儿喃喃自语的段非离,用两只鸟喙啄了啄他的手,又敲了敲剑。
段非离疑道:“什么意思?”
只见双头鸟又扯下身上的一根羽毛,递给他。
段非离只好接过羽毛,在剑身上缓缓拂过,那柄剑发出沉重的悲鸣。剑身的光亮化成一束朦胧的薄雾。
在薄雾之中,段非离看到一个单薄的幼童身影。他感觉自己的心识,追随那身影穿越层层的雾气,终于来到一处山清水秀的沿海村落。
那一世,段非离的师父,是一个贫苦渔民的儿子。他在海边长大,在风吹日晒中,逐渐长成结实黝黑的年轻人。
他和同村的年轻人一样,早早地成了家。他有妻儿需要养活,所以每日早出捕鱼,在风波恶浪里艰难维生,生活的重担在身,使他无暇多想,只有偶尔歇口气时,他的心中闪过一丝念头:
这就是全部的生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