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就半睁开一条缝,程亦挺拔却难掩倦意的背影转进饭店门口的光影里。想了想,他伸手将车窗打开条缝,脑袋抵在窗边。
过了好一会儿,江就看着程亦拎着几个打包袋走出来,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腕上的手表,局里配的,李佳民吐糟过不好看。
但程亦戴着却好看,此时的他半低着头下台阶,身影在路灯下拉得极长。
江就半闭着眼靠在窗边,佯装睡着了,程亦拉开车门,动作骤然放轻。
绿水市旧港区
远处码头灯塔的光束偶尔扫过,在布满铁锈和灰尘的地面上投下短暂的光痕。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身形瘦削的男人快步走近靠在集装箱后的人,在距离那人几步之遥停下脚步,微微低着头。
他刚站稳脚步,半根未熄的从黑暗中咻地掷出,落在瘦男人的鞋边。随即从阴影中走出半张脸,月色之下,陆天明微眯的双眼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瘦男人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开口,“陆……”
“啪!”
瘦男人只发出一个音节,紧接着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仓库中里骤然响起!
连帽衫男人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帽檐都被掀开了一些,露出半张惊愕而不敢有丝毫怨愤的脸颊,上面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他顶了顶腮帮子,头低得更低。
陆天明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领,问,“那死老头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但是我们已经在北站找了…他肯定走不掉!”
陆天明微微一笑,“是吗,现在全世界的警察都在找,你们能比差佬找得快?”
瘦男子嘴皮子抖了抖,没说话。
“冯家宝呢。”
“已经按您的吩咐送到青山了,您放心,那边有人看着他,他逃不了。”
“告诉孙志远,”陆天明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回响,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让他把屁股擦干净点,程亦和陈肃叶那两条疯狗要是抓到了……”他哼笑了一声,没将话继续说下去。
“是,是。”
陆天明走到锈迹斑斑的集装箱旁,手指划过冰冷的铁皮,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瘦男人立刻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快速退后,直到融入仓库更深处的阴影,才敢转身加快脚步逃离。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江就嚼着米饭,“啧”了一声,示意程亦替他拿过来。程亦替他拔了充电线,扫过屏幕上的名字,递过去。
江就三两口咽下米饭,“喂——妈。”
“哎,叫叫啊,刚看到新闻说国道那边出事了,你们是不是又去现场了?没事吧?吃饭了没有?”电话那头传来陈慧贤女士关切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
“吃了吃了,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妈刚跟你王阿姨打完麻将回来,想起个事儿。于阿姨有个侄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市一医当医生,我看过照片了,真不错。”
江就的筷子顿在半空,眼皮一跳。
“我呢和你于阿姨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们俩年纪相当,职业也般配,想安排你们见个面,认识认识。你这周末有没有空?”
程亦低下头,吃饭的动作放慢了,明显是在偷听,江就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妈——”他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和抗议的意味,“我这正忙着案子呢,哪有空相亲啊,您就别添乱了。”
“什么叫添乱,你都多大了?都三十了还吊儿郎当的,你看看人家小亦……”,陈慧贤女士立刻搬出了“别人家的孩子”,“对了,小亦在你旁边吗?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两句。”
“找你的。”江就忙不迭把手机推过去,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程亦放下筷子,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在跳动着,他低声道,“慧姨,是我。”
“小亦啊,”陈慧贤女士的声音立刻变得柔和,“叫叫这孩子不懂事,真是麻烦你。你们最近是不是很辛苦?你自己要注意身体啊,别硬撑,到时候又累坏自己呦…”
“谢谢慧姨关心,我们都还好。”程亦应道。
“哎,还是你让人省心呀。小亦啊,慧姨问问你,你现在…拍拖了没?”陈慧贤女士试探道,显然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适龄青年。
程亦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掠过对面正百无聊赖戳着米饭、耳朵却竖起听得认真的江就,声音平稳无波:“还没有,工作太忙了,没顾上。”
“你们这些孩子啊……那你比较钟意什么样的,方不方便跟慧姨讲下?”
这个问题让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江就停下了戳米饭的动作。
程亦沉默了两秒,电话那头和陈慧贤女士这边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没什么特定的类型,看感觉吧。”
“感觉啊……对,感觉是最重要。”陈慧贤女士笑着又聊了两句,恶狠狠地敲打了江就一番,直到江就对着电话哀嚎着连声叫妈,陈慧贤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烦啊,烦——”,江就也没吃饭的心情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像是发泄又像是自嘲地嘟囔了一句:“干我们这行的,天天忙得要死,哪能耽误人家——”
江就说完,没听到程亦的回应,有些奇怪地侧过头。
只见程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喂?”江就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程亦的小腿,“你干嘛呢?听见我说话没?”
“听到了。”
“想去我给你批假。”程亦放下筷子,站起身开始收拾碗。“不想去就跟慧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