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朝十七号眨眨眼,手里亮亮的端着盏灯烛,肩头还站着只小纸人。
十七号挪开视线,在她按上刀柄要强行闯进去时,耳边便轰然一声巨响。
师同光的影子在眼前一闪,如入无人之境,掠进了徐天枢设下的禁制内,木玄机紧跟其后,一人持剑一人舞扇,横插进徐天枢与徐燕临之间。
银色灵力从扇面爆开,徐燕临被师同光一扇子甩飞,犹如受了个重重的耳光,木玄机扶住徐天枢,为他的躯体注入灵力,可怖的头颅在脚边剧烈地颤抖着,徐天枢魂心不稳,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鬼相,木玄机低喝一声:“徐天枢!”
这一声实在焦急,引得师同光百忙中回身看了她一眼。
徐天枢陷在巨大的悲恸中,木玄机急得眉头紧锁,她与师同光都不擅医术,于补魂洗魂一道更是乏力,可外面的其他人进不来,徐天枢的灵力霸道强悍实在难以强入。
就在她一狠心,要为徐天枢渡魂时,幽蓝的灵力结界猛地一震,被人强行从外面劈开。
木玄机的眼底映入一抹更加艳丽的蓝色烈焰,十七号浑身浴火,化作利刃,横亘的蝴蝶刀锐鸣不止,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朝下大喊一声:“小蝶!”
木玄机眼神微变,十七号的修为比上次考核时精进不少,这一刀的灵力威压毫不逊色于游神。
话音落下,灵蝶带着一道金芒如水中掠影,顷刻间便至木玄机身前。随后周边阴差反应过来,纷纷凌空而起,源源不断的灵力灌入十七号体内,她收了蝴蝶刀,纵身一跃,在灵力的助推下倏地坠入结界之内。
灵蝶反应极快地冲上半空,薄如蝉翼的躯体在瞬间膨大,一对翅膀遮天蔽日般张开,稳稳地接住了十七号,将她送到了陆常青身边。
陆常青的金色灵力萦绕在徐天枢周身,一点一点吞噬着灰暗的鬼气,将锁魂阵里缠上来的怨念涤荡一净,徐天枢的头颅上双眼寒星一闪,十七号将他的头捧起,放回脖颈之上,紧接着凌空画了张驱魔符按在徐天枢前额。
这情形怎么看都怪诞无比,木玄机拧眉紧盯着陆常青的灵力,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让我过去!”徐燕临死死抵住师同光的扇面,眼前这人却用一种不忍又慈悲的目光看着他。
师同光的扇面撤去了所有灵力,只为阻拦不愿伤他。
在他的注视下,少年的魂息迟疑地平静下来,像是意识到什么,退开了半步。
师同光长叹一声,眉眼变得柔和,叫他的名字:“燕临。”
一道书卷在徐燕临眼前铺开,满溢的灵光落入他黑漆漆的双眼,师同光一挥手,书卷哗啦啦翻了半圈,密密麻麻的书页上还留有淡香,师同光的话如雨坠地,“从来都没有什么新儿子,你爹娘一直在找你。”
徐燕临半抬着头,目光在密集的字里行间逡巡,漫无目的,并没有看见什么熟悉的东西,就在他冷着脸想要拂开眼前的一切时,角落里一个多年未见的名字映入眼帘。
他脸色一变,寒霜一般转头去看徐天枢。
在十七号和陆常青的合力之下,徐天枢的鬼相正一寸一寸被灵力淹没,取而代之的是那副众人熟悉的白胡子老头模样。
木玄机松了口气,这才分神去瞧面色难看至极的徐燕临,她知道他看见了什么,那是冥府的《往生录》
民间都传,冥府阴差可为亡魂实现此生最后一个心愿,虽都是传言,但并非空穴来风,那是百年来,冥府阴差约定俗成的习惯,在职权范围内,尽量满足亡者的遗愿。
为此,各地冥府阴阳司都有一本灵薄,专门用来记载亡者心愿,唤做《往生录》
几乎整个冥府的阴差都见过,此物不分地域,由天南地北的阴差合力书写,《往生录》本不在冥府阴差必须执行的事项之内,大多都只凭心意,若阴差愿为亡者实现心愿,完成后会有详细记载,尝试过最终无法完成的心愿也会写明缘由,此刻铺展在徐燕临眼前的,是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
亡者的心愿包罗万象,小到想要一份城西铺子的热汤面,大到想要盛世太平。阴差们的记录也五花八门,比如某处关于热汤面的记载处便写了两个硕大的圆圆大字:美哉!
旁边还有一团简拙的画,两个小人蹲在树下头对着头,手里各端了碗面大快朵颐。
十七号见过这份记录,字如其人,是个圆头圆脑的小阴差所书,后半句更是详实无比:“亡者一碗,我一碗,共蹲城隍树下吃罢,亡者喜不自胜,遂投胎去矣。”
而与之比邻的则是一行稍显简短的字句,写着:“景明一年,见天下太平,携酒一壶告慰英灵。”
无论大小,只要接下这份心愿,阴差们都不遗余力,力所不能及的心愿,则会在《往生录》上张榜,请求其他阴差相助。
此刻徐燕临看见的这一页,只有个叫万山英的名字下方空无一字。
这意味着这么多年来接引她的阴差一直在完成她的意愿,但一直都没有结果。
上面的年月何其熟悉,徐燕临抬手去摸,那是他与父母失散的第二年。
母亲在第二年便病逝了。
“那时我只是当地城隍庙的一名阴差,她是我接引的第一个亡魂。”师同光的声音低而缓,如水一般流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这是他准备了很多年的话。
徐燕临的母亲,死在寻子的途中客栈里,招魂铃指引她现身时,她挣脱的动作连阴差都有些招架不住,她根本不相信自己死了,师同光当时刚通过城隍的考核,第一日上任,她拉着他哭得声嘶力竭,说要去找孩子,师同光以为她只是想去见孩子最后一面,便应下了她的请求。
万山英走在长街上,师同光跟在她身后,误会那是她回家的路,从夜半到晨光熹微,她只围着长街打转,有出早市的小贩刚好出摊,她还要红着眼睛去拿人家的包子,师同光为她善后留下铜板,她买了包子也不吃,只抱在怀里,说要给燕临吃。
师同光问,燕临是你的孩子吗?
她就笑,笑出眼尾与年纪不符的一片细纹,露出鬓边花白的发,说是呀,燕临就爱吃笋丝包子。
师同光也笑,说我也爱吃笋丝馅儿的。
万山英在晨光里微微愣住,迟缓地应了一声,忽然在长街中央停住了脚步。
到家了吗?师同光问。
她的头却在师同光的目光里一寸一寸低垂,像秋风里被霜打了的菜叶一样耷拉下去,早市逐渐喧嚣,人头攒动,叫卖声络绎不绝,在她的沉默里师同光心头一跳,听见这位夫人说,我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怎么会?师同光错愕。
万山英抬起头,露出满是泪水的脸,泪流过眼下的乌青,好似流过一片潮湿灰暗的青苔地,师同光怀里被塞了个笋丝包,亡者转头看向人来人往的长街,问他知不知道燕临在哪儿?
她说,燕临在哪儿,我们的家就在哪儿。
可是燕临不见了啊,她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料,泪如雨下,邻居说,燕临被人抱上了马车,临走前说要去找爹爹和娘亲,多乖的孩子,不哭也不闹,就这么被人从眼皮子底下骗走。
万山英跪倒在人影淙淙的街角,攥住师同光的衣角,叫他阴差大人,说你能不能告诉我,燕临在哪儿?
师同光喉头酸涩,拿着温热的包子想起了儿时那个被仇家掳走的雨夜,穷尽一生,他都没能再见双亲一面,冥府的案卷里写着,他的爹爹和娘亲都已经轮回转世,赴往新生了。
他蹲下身,扶起万山英,望着她的泪眼,将笋丝包子喂到她嘴边,他背着光,万山英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说,夫人,这是燕临最爱的包子,再吃一口吧。
万山英抖着手去拿,沉默良久,却将包子掰成两半,眼泪落进笋丝里,她将另一半递给师同光。
包子的褶很粗糙,不规整,被扯开后里边细长的青黄笋丝露出来,已经冷凝的汁水趿在面皮上,师同光送进口中,咬了一大口,有些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万山英低着头将另一半吃干净便站起身,朝师同光行礼,要随他回城隍。
师同光看着她微微有些佝偻的背,握紧腰间的扇柄,问出了那句话:“浮生碌碌,奔波如许,卿尚有憾事否?”
万山英难以置信地抬头,失语片刻,连声说了几个有,最后在师同光面前磕了个头,“我儿燕临,幼时走失至今未归,望大人垂怜。”
这对夫妇散尽家财,从南到北,一路风霜雨雪,师同光沉默地看着万山英,将她扶起来,万山英眼前这个年轻的阴差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人,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拿惊悸又感激的眼神看他。
师同光捻了捻手,忽然问:“夫人,能不能抱抱你。”
万山英一怔,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孩子一样的期盼。她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吸吸鼻子露出个笑容,主动朝师同光张开手臂。
今日天气晴,早市的灶烟、肉香混着露水的气息,一起融进这个怀抱里。师同光抱着她,像儿时一样,抱着母亲就能嗅到家的味道。
很久,又好像只是转瞬,他松开手,轻声答允,“谨受所托,某必竭心以成。”
红日升起来,师同光含笑对万山英说,去吧。
从此他踏遍各地冥府,从一介无名阴差到一司主官,只为寻得一人踪迹,找到他,而后告诉他,爹爹和娘亲从未放弃过你。
徐燕临含着泪,鬼相从身上剥落,露出与林淮安相当的青年模样。师同光抬手摸摸他的头,“燕临,你娘一直在等你。”
师同光收回手,看着他,指尖灵力流转,不多时,《往生录》那一页唯一的空白处被填上:
昔日膝下令郎,今已长成,姿表俊秀,见之欣慰。
师同光一笔一画,徐燕临蓦地跪在《往生录》前,久久沉默,直到徐天枢苍老的一声:“燕临。”
众人退开,徐天枢一步一步朝徐燕临走去,在他面前蹲下身,话出口已是哽咽,“跟爹爹走,我们一家人终于要团聚了,你娘她……”
“可是父亲,”徐燕临红着眼抬头打断他,转而望向人群边缘的裴若衣。
他轻声开口:“我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