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时，她不顾他的意见，强行闯入他的内心，看见的会是什么呢？

是他势在必得的抱负？又还是他处心积虑的野心？

他生在天家，从小如履薄冰，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他善谋藏拙，她不怪他。

可是，爱呢？

他对她的爱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利用？

深吸一口气，眼泪夺眶而出，无声滑落。

扶曦仰头，衣角被手指攥得起皱，许久许久，这股汹涌的情绪才终于平复下来。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说到了。

她拭干眼角的水迹，眨了眨眼，步出了车厢。

听闻她要来，常羲早便候在了府外。她如今看着清瘦了些，但脸上颜色更甚，阳光再明媚也不及她容光半分。

见扶曦下了车，常羲迎了上来，笑着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姐姐，你还未用午膳吧，我们都等着你呢。”

常羲如今归家后，因在熟悉的环境，性子比先前放开不少。扶曦心头阴霾散去，挽住了常羲伸来的手，轻笑起来：“雪时、应星、小伞也在吗？”

常羲边带路边点头，回眸之时眼睛亮亮的：“哥哥这两日可以坐着轮椅出来了，派人接了雪时姐弟和小伞姐姐来府里玩，他们现在正在院子里投壶呢。”

刚穿过前院步入回廊，果然便听见尤知言的大嗓门正嚷嚷着：“欸欸，不算不算，你得站在这条砖线后面投才行，欺负我现在站不起来是吧？”

听他这中气十足的喊声，便知他身体已无大碍，扶曦抬袖捂嘴笑着摇了摇头：“还是这副咋咋呼呼的样儿。”

隔着老远距离便瞧见尤知言又和应星吵了起来，常羲也忍俊不禁低低笑了起来：“应星才多大啊，他也不让让人家。”

两人又走了几步，扶曦心里埋了事，笑容也便慢慢浅了，踌躇了半晌终是发问：“小羲，尤老今日在府上吗？”

常羲眨了眨眼：“在的，祖父正在书房议事呢。姐姐有事找祖父吗？我这便叫人去唤。”

扶曦拦住了她：“无事，只是许久未见尤老，想去看看他老人家。尤老既然现在正忙，那便等会儿吧。”

闻言，常羲立马唤来侍女，“那我让小荷去祖父院里先知会他一声。”

扶曦抿唇笑着点了头：“好，尤老得空以后告诉我一声便行，我自去他院中拜见。”

走出回廊到了院中，尤知言见扶曦来了差点开心得直接站起来，身边人被吓得两步上前扶住他。燕雪时瞪了他一眼，“再摔了，可有得你受了。”

尤知言讪讪笑着，伸手去拽她的袖子：“不小心嘛，我才不想再吃药了。”

南宫伞白了他一眼，把他重新按回轮椅：“给我老实点。”

扶曦看南宫伞发间又多出了一股白发，知她此次耗费了太多神力，上前与她一齐扶尤知言坐好。侧首问她：“小伞近日辛苦了，身子怎样？”

南宫伞知道扶曦是在关心她，缓了脸色摇头：“我无事，他们赶快好起来我才能放心。”

扶曦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注意自己身体。南宫伞心领神会，让她放心。

之后扶曦又担忧地望向尤知言，“方才扯着伤口没？”

尤知言依旧像往常那般咧着嘴笑：“我哪有这么脆弱？倒是昀燚，他近日如何？我听祖父说他已开始陆续处理积压的政务，忙得没日没夜的，他伤刚好，可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扶曦步到他身后，握着把手，沿着桥面将他推到摆好席面的水榭廊台：“是呀，下次见面了你好好说说他。”

几人陆续落座席间，赏着水景，说说笑笑着吃完了这顿饭。

饭间常羲谈起尤知言先前为她写的那本《小羲救世录》，说近日她闲暇时将这话本子看完了，尤知言用词造句虽略显浮夸，可看得她心向往之。她也想亲自游历河山，也想亲自去看看那些绝美的风景。

尤知言虽然对常羲说他文风浮夸这一点不敢苟同，可听闻常羲兴高采烈地说自己的愿望，他一时也觉欣慰，抱臂故作老成点了点头：“我赞成，这趟出去虽凶险，可现在回想发现，还是美好的记忆占大部分。小羲有机会是该多出去走走。”

“不难，我之后打算继承祖训去四方游医，如若常羲小姐不嫌弃，可以与我为伴。”南宫伞早便有所打算，只等受伤的这几人皆康复，待到天气暖和一些，她便上路。

闻此，常羲的眼睛立时亮了起来，连忙点了点头：“我怎会嫌弃？我幼时多病，一直对药理很感兴趣，与小伞姐同路，我也正好能学习些医术。”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面上飘红，赧然望着南宫伞，局促去问她：“小伞姐姐，你愿意教我吗？”

南宫伞没想到常羲还对医术感兴趣，抬臂揽过她的肩：“当然！我还愁找不到徒弟呢，我很高兴教你。”

常羲瞬间眉开眼笑，见势立即端起面前的杯盏：“那我当下便以茶代酒先将师傅拜下了。”说着便掀衣跪了下去，动作迅速连着磕了三个头，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南宫伞吓了一跳赶紧将常羲扶起来：“欸欸，太实诚了，你还真磕啊。地上凉，快快起来。”

常羲笑着唤了她一声师傅，随后才被她扶着站起了身。

尤知言哈哈朗笑，连连拍手：“好好好，我既是小羲的堂哥，这么算起来，咱也是沾亲带故了，小伞你以后不能再凶我……”

南宫伞一脸嫌弃，没好气地打断他：“谁许你唤我小伞的？”

又被训了，尤知言撇下了嘴：“不是，凭啥就我唤不得嘛？”

扶曦无奈笑笑，转身去问燕雪时：“小伞要游医，那雪时之后有何打算？在都城安家还是继续南下？”

之前聊过，燕雪时一直很向往南方。

尤知言听扶曦这么问，也立时抬眼看过来，轻蹙着眉望着燕雪时：“雪时留下来吧，都城天气也很不错的，春日梨花开了也是名动天下的美景呢。”

燕雪时闻言却摇了摇头，微微笑着，可眼神坚定，“我已做好打算，之后开春后一路向南。我打算去沧州城，在海边盘下一家客栈，以后自己做营生。”

扶曦想了想，点头：“沧州临近君仙山，是个冬温夏清的好去处。只不过路遥了些，车马过去可得三四个月才能到。”

燕雪时握住应星的手，并不动摇，“南方地势平坦，倒还好走。”

见燕雪时去意已决，扶曦便也不再多说，笑着说之后去寻她玩，燕雪时也笑着说好。

尤知言一时未接话，笑意僵在嘴边，就这么怔怔望着燕雪时。不知在想着什么，良久后，众人已聊起了其他，他面上才再次漾起表情，勾唇点了点头，没头没脑来了句：“海边日晒，你可得注意，别到时候我去看你，认不出来了。”

几人闻言愣怔，这才反应过来，尤知言还在说方才的话题，一时无人应话。

可燕雪时却没来由忽而笑了，知他在打趣，朝他眨眼：“记不得我会化妆易容了吗？就算晒黑了，也不会让你认不出来。”

几人闻此皆笑了，接着这话又聊起八星城的往事，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送尤知言回房后，常羲身边的小荷来禀说尤老现下闲了下来。

于是扶曦告别几人，独自前去尤老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