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长沙的雨季来了。
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湘江涨了水,码头上的活计也少了。刘大壮闲下来,隔三差五就来绣庄坐坐,跟曼丽说说码头上的事。
“那几个生面孔还在。”这天下午,刘大壮一边喝茶一边说,“我托人打听了,他们好像是在找一个姓于的商人。”
曼丽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姓于?”
“对。”刘大壮压低声音,“具体找哪个于,我还没摸清楚。不过于小姐,您可得留个心。”
曼丽点点头,心里却翻涌起来。
姓于的商人。长沙城里做湘绣生意的姓于的商人,除了她哥哥,还能有谁?
“刘大哥,能帮我打听一下,那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吗?”
刘大壮挠挠头:“我试试。不过那些人嘴紧得很,不太好套话。”
“尽力就行,别冒险。”曼丽叮嘱道。
刘大壮走后,曼丽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绣绷,半天没动一针。
她想起前世的事。
大哥死后,她从学校消失,重新做回了锦瑟。她花了半年工夫,找到了那三个土匪。那时候他们已经金盆洗手,各自回了老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得像模像样。
她一个一个找上门去。嫁给第一个,洞房花烛夜,人杀了。嫁给第二个,又杀了。嫁给第三个,也杀了。
杀到最后,她站在血泊里,浑身发抖,心里却空荡荡的。仇报了,可大哥回不来了。
她记得那三个人的脸。记得清清楚楚。
领头的脸上有道疤,姓吴。老二是个秃顶,姓刘。老三……
曼丽闭了闭眼。
老三姓常,都叫他常老三。
这一世,她还没见过他们。但她知道,他们还在湘江上。
六月中旬的一天,曼丽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早上塞在绣庄门缝里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欲知于荣升为何招祸,六月二十,子时,湘江渡口。独自前来,不可告人。”
曼丽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她的第一反应是——陷阱。
可这封信提到了于荣升的名字,提到了“招祸”。万一是真的呢?
曼丽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她决定去。
接下来的几天,曼丽悄悄做了些准备。
袖子里藏了一把剪刀,磨得锃亮。贴身揣了把剔骨尖刀,用布包好。又去码头找刘大壮,借了根麻绳。
“于小姐,您要麻绳做什么?”刘大壮问。
“绑点东西。”曼丽随口带过。
刘大壮也没多问,从船上解了根最好的递给她。
曼丽还做了一件事——提前跟俞佑华打了招呼。
那天课间,她把佑华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说:“佑华,二十号那天晚上,我去你那儿住一晚行不行?”
佑华一愣:“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不方便说。”曼丽没多解释,“你就帮我这个忙,行吗?”
佑华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点了点头:“行。我跟家里说一声,你来了就是。”
曼丽心里一暖。佑华就是这样的人,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她又跟陈氏说,二十号要去俞佑华家住一晚。
“佑华一个人在家害怕,让我去陪她。”曼丽说。
陈氏没起疑,只叮嘱她早点休息,别给人家里添麻烦。
六月二十,子时。
湘江渡口。
月光洒在江面上,水波一晃一晃的,碎成千万片银鳞。渡口空荡荡的,只有几只乌篷船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曼丽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她没有站在明处,而是找了一堆废弃的木桶,蹲在后面,既能看清渡口,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子时刚到,江面上传来划水的声音。
一条乌篷船慢慢靠岸。船头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船停稳后,他没有下船,只是站在船头,低声喊了一句:“于小姐,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
曼丽没动。
“别藏了,”那人又说,“我要是想害你,不会约在这种地方。出来说话。”
曼丽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从木桶后面走了出来。
她站在岸上,离船几步远,右手按在袖中的剪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