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陈静把补好的绣品送回明公馆。
阿香接过包袱,说:“大小姐在楼上,陈小姐你坐一会儿,我去叫她。”
陈静在客厅坐着,眼睛扫了一圈。明楼不在,茶几上放着一份当天的《申报》,她瞥了一眼,头版是“华北局势紧张”之类的字眼。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是明楼昨天戴的那条。
明镜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晨褛,头发披着,还没来得及梳。
“陈小姐,辛苦你了。”
“应该的。”陈静把绣品一件一件拿出来,让明镜过目。
明镜看了看,点了点头:“你做事,我放心。”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传来动静。阿香跑去开门,进来的是明楼。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没戴——昨天那条还搭在扶手上。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和上次那个不一样,这个更新、更讲究。
明镜说:“回来了?”
明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陈静,微微颔首,没说话,直接上楼去了。
陈静注意到他换了公文包。上次那个是旧的,皮面都磨花了;这个新的,皮质光亮,搭扣是铜的,擦得锃亮。见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包?还是有人送了他新的?
她没有多想,面上不动声色。
从明公馆出来,陈静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去了老诚记书店。
老陈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陈静进来,朝里屋努了努嘴。
陈静进了里屋,老陈跟进来,关上门。
“明楼回来了。”陈静说,“今天看见他从外面回来,提着一个新公文包。”
“新公文包?”老陈皱了皱眉。
“嗯,皮质很亮,铜搭扣。”陈静说,“上次那个是旧的,磨花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是他自己换的,也许是别人送的。你留意他见的都是些什么人。”
“还有一件事。”陈静压低声音,“那个盯梢的,还在吗?”
“在。”老陈说,“但他换了个位置,现在在绣庄对面的茶馆里坐着。我们的人盯着他,他暂时没什么动作。”
“要不要把他抓了?”
“不行。”老陈摇摇头,“抓了他,日本人会换新人来。新人什么底细,我们不知道,更难防。不如让他在眼皮底下,至少我们知道他在哪。”
陈静点了点头。老陈说得对,敌明我暗,反而好办。
“你兄嫂来信了?”老陈忽然问。
陈静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来,脸上带着笑。”老陈说,“不是任务完成的那种笑,是家里来信的那种。”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嫂生了个小子,七斤六两。”
老陈笑了笑:“恭喜你。当姑姑了。”
陈静没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几角钱,放在桌上。
“做什么?”老陈问。
“随礼。”陈静说,“您帮我寄回长沙。”
老陈看了她一眼,把钱收起来。
“行。”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陈静从绣庄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到处是花灯,孩子们提着兔子灯、鲤鱼灯跑来跑去,笑声一阵一阵的。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想起长沙的元宵节——于荣升会买一盏莲花灯挂在门口,陈氏煮汤圆,她帮着搓圆子,三个人围在灶台边,热气腾腾的。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小姐。”
陈静转过头,赵平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
“送你的。”他把灯递过来,“老板给店里每人发了一盏,我多要了一个。”
陈静接过去,笑了笑:“谢谢。”
“陈小姐,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孤单吗?”赵平问。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