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上海春意渐浓。
陈静再去明公馆送绣品的时候,明楼正站在客厅的窗前打电话。他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陈静只听见几个字——“……不行……再等等……不是时候……”
听见脚步声,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是陈静,点了点头,没说话,上楼去了。
明镜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陈小姐,尝尝,阿香新做的桂花糕。”
陈静接过来,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很浓。
“好吃。”她说。
“那就多吃几块。”明镜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明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陈小姐,你觉得我弟弟怎么样?”
陈静一愣:“哪个弟弟?”
“明楼。”明镜说,“大弟弟。”
陈静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明先生人很好,话不多,看着很稳重。”
“稳重?”明镜笑了笑,“你是说他闷吧。”
陈静没接话。
“他从小就那样。”明镜放下茶杯,“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小时候我以为他是性格内向,长大了才知道,他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明白明镜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大小姐,您跟我说这些——”
“没什么。”明镜打断了她,“就是随便聊聊。你在我们家做了这么久,也算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
陈静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只是笑了笑。
从明公馆出来,陈静走在愚园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镜的话。
“自己人。”
明镜为什么说她是自己人?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还是在试探她?
她拿不准。
当天晚上,陈静去了老诚记书店,把明镜的话告诉了老陈。
老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拉拢你。”他说。
“拉拢我?”
“嗯。”老陈点了点头,“明镜这个人,不简单。她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陈静的心猛地一沉。
“注意到我什么?”
“注意到你不是普通的绣工。”老陈说,“你手艺好,话少,做事利索,从来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老实,要么是——”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受过训练。”老陈看着她。
陈静的手微微发抖。
“那我怎么办?”
“继续装老实。”老陈说,“她拉拢你,你就让她拉拢。不要拒绝,也不要太热情。顺其自然。”
陈静点了点头。
三月下旬,赵平又来了。
“陈小姐,那个盯梢的又出现了。”他压低声音。
陈静心里一紧:“在哪?”
“还是在绣庄对面的茶馆里。”赵平说,“换了个人,不是上次那个了。”
“长什么样?”
“年轻,二十出头,穿西装,戴墨镜。”赵平说,“看起来像是学生,但眼神不对。”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帮我盯着,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
“行。”
赵平走了。陈静关上门,坐在床边。
换了个人。日本人还在盯着她。
为什么?她只是一个绣工,有什么值得盯的?
除非,他们知道了什么。
陈静不敢往下想。
四月初,老陈让陈静去书店。
“明楼去南京了。”他说。
陈静一愣:“去南京做什么?”
“不清楚。”老陈摇摇头,“上面说他是去见一个日本人。具体是谁,还在查。”
“那我需要做什么?”
“留意他回来之后的变化。”老陈说,“见了什么人,带回了什么东西,情绪怎么样。你在明家做事,这些事你最容易观察到。”
陈静点了点头。
“还有,”老陈看着她,“你在明家待了这么久,明镜对你越来越信任。这是好事,但也要小心。信任越多,盯着你的眼睛也越多。”
“记住了。”
从书店出来,陈静走在霞飞路上,春风已经不那么冷了。
明楼去南京见日本人。
明镜在宴会上请了南京政府的官员。
明家到底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件事比她想的要复杂。
(第二卷第十二章完)
第二卷沪上行
第十三章暗流涌动见疑云
明楼从南京回来后,陈静发现他变了。
不是外表变了,是神态变了。以前他看报纸的时候,翻得快,找得准,像是在等什么消息。现在他看报纸的时候,还是翻得快,找得准,但看完之后会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手里捏着报纸,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静注意他好几天了。
“陈小姐,看什么呢?”阿香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客厅看了一眼。
“没什么。”陈静收回目光,“明先生最近好像心事很重。”
“可不是嘛。”阿香压低声音,“从南京回来就这样。大小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他那样子,哪像没事?”
陈静没再问。
这天下午,陈静从绣庄出来,看见赵平在门口等她。
“陈小姐,那个盯梢的又换了。”赵平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