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上海,暑气渐渐上来。法租界的梧桐遮天蔽日,电车叮当穿梭,霞飞路依旧衣香鬓影,一副太平景象。可只要稍稍抬眼,便能看见虹口方向的沉沉阴霾——日本海军陆战队列队操练的皮靴声,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华界与租界交界的路口,巡捕与岗哨明显增多;报童的号外喊得一日急过一日,华北局势紧绷到一触即发。
陈静的日子,依旧是刻板而安静的三点一线。
绣庄、公寓、偶尔应明镜之邀前往明公馆打理绣品。自上回被不明身份者盯梢之后,她更加收敛心神,不多看、不多问、不多语,只安守本分做她的绣活。针脚细密匀称,花鸟灵动如生,明镜对她愈发信任,偶尔留她用茶闲话,语气间多了几分亲近。
明楼依旧是那副从容沉稳的模样,每日按时外出、按时归来,遇见陈静时不过微微颔首,客气疏离,却又在无形之中,替她隔开了不少无端的注视。陈静每回见他,心头总会极轻地一颤——因“明家”二字,便难免想起那个远在异国的少年明台,可那份悸动只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她现在是陈静,是长沙来的绣娘,不是从前那个身不由己的于曼丽。
不能念,不能想,更不能牵连。
老陈在秘密会面时说过,近来盯梢她的人已经松懈许多。那些暗中观察的身影不再日日出现,偶尔远远一瞥,也只是例行留意,不再步步紧逼。想来无论是哪一方势力,见她数月如一,安分守己,无联络、无异动,都已将她从可疑名单上轻轻挪开。
可陈静自己,一刻也不敢放松。
前世的记忆如警钟,在心底日夜长鸣。她比谁都清楚,日本人眼下的安静,绝非收手,而是在酝酿一场足以撕碎整个中国的风暴。他们在等,在准备,在把一样样致命的东西,悄悄运进这片繁华的孤岛。
这日午后,绣庄里清闲。王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盹,另外两位绣娘也趁着空隙歇息。陈静借整理绣线之名走到窗边,目光看似闲散落在街面,实则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一切异常。
不多时,一辆无牌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街口。车窗贴得漆黑,车帘严密合拢,既无租界牌照,也无官府标识,行驶路线刻意避开热闹主干道,悄无声息往虹口方向去。车身沉稳,轮胎碾过路面几乎无声,一看便是经过改装的秘密用车。
陈静指尖微顿,将这一幕默默记在心里。
傍晚收工,她按照事先与赵平约定的暗号,在街角杂货铺买了一枚顶针。不过半刻钟,赵平便借着送货的由头缓步走近,两人保持几步距离,行至僻静小巷,他才压低声音开口:“陈姐,码头最近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陈静声音轻而稳,没有半分慌乱。
“日本的船,近来总在后半夜靠岸。”赵平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天不亮就卸货,整条码头都被日本兵封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听码头的老弟兄说,卸下来的全是铁皮封死的大木箱,沉重得很,四五个人才能抬一个,绝不是寻常买卖的货物。”
陈静的心,猛地一沉。
不用多想,她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一九三七年的上海,日本人不惜动用士兵彻夜看守、秘密运送的沉重木箱,只能是军火——是步枪、是弹药、是手雷、是准备用来践踏这片土地的凶器。
“泊在哪个位置?”
“虹口最内侧,专供日本船只停靠的泊位,寻常民用船根本靠近不了。”赵平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还有一件事,前几天我看见穿西装的日本人,进了明先生常去的那家洋行,态度十分傲慢,在里面待了很久才出来。”
陈静的心,又是一紧。
明楼。
赵平不懂其中凶险,她却再清楚不过。
日本人此时主动接触明楼这样身居南京要职、又掌控上海商界的人物,目的只有一个——试探、拉拢、施压,为日后全面控制上海经济铺路。
“这件事,不要再对第二个人提起。”陈静声音微沉,“码头那边也不要再去打探,太危险。”
“我晓得,陈姐你也千万小心。”赵平用力点头,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口。
目送赵平离开,陈静立刻绕路,再三确认无人尾随,才走进老诚记书店。天色将暗,店内没有客人,老陈见她神色,立刻引着她进入里间,反手将门牢牢关上。
“出事了?”
“五月以来,日本人多次在后半夜于虹口码头秘密卸货,铁皮封箱,由日本海军士兵彻夜看守,应为军火物资。”陈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另外,有日方人员主动接触明楼先生常去的商行,进行秘密会面。监视我的人虽已松懈,但并未完全撤走。”
老陈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飞快瞥了一眼,回身压低声音:“和上级从南京传来的情报完全对上了。日军正在向上海秘密集结军火,准备在沪设立秘密补给点,为下一步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我们……不能做点什么吗?”陈静指尖微蜷。
“不能硬来。”老陈沉重摇头,“日方戒备森严,我们在上海的力量还很薄弱,贸然行动只会白白牺牲。上级的命令很明确——只观察、只记录、摸清规律,不暴露、不行动、不挑衅。”
陈静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