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炮火声里,一晃便入了秋。
从八月十三到十月将尽,上海早已不是当初那座半醉半醒的繁华都城。华界炮火连天,租界成了孤岛,街上整日挤满流离失所的人,物价一日三涨,往日热闹的街市,如今只剩压抑与仓皇。
荣顺绣庄还开着,只是生意淡得几乎没有。
王姐不再天天拨算盘,常常坐在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发呆。偶尔有太太小姐托人送来几件急活,也多是为逃难准备的素色衣物,再没从前讲究的花样。
街口烟纸店的老张,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香烟越来越贵,火柴要藏着卖,他每天挂在嘴边的话只剩一句:“还打不打?再守下去,租界也要保不住了。”
他嘴上抱怨,却还是每天偷偷留一盏灯到深夜,给晚归的难民照一段路。
胆小是真,心软也是真。
陈静依旧守在绣庄,针脚比从前更稳,人也更静。
组织上的联络时断时续,周叔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都只留下几句最简单的指令:稳住、隐蔽、保护明镜、盯紧物资线。
她早已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底。
长沙依旧平安,只是邮电始终不通,兄嫂音讯全无。
她不敢多想,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乱世里,没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是共产党员,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更不能因为牵挂乱了心神。
明家那边,也渐渐显出风雨飘摇的意味。
明镜来得少了,偶尔出现,也是神色疲惫,来去匆匆。
明楼几乎不再露面,整条明氏物资线都压在暗处,药品、棉衣、情报,借着租界的缝隙一点点往外送。阿诚更是行踪不定,身上时常带着淡淡的硝烟与尘土味,眼底的红血丝,许久不曾散去。
这一日午后,天阴得厉害,风卷着落叶在街上乱飘。
阿诚忽然一个人出现在绣庄门口,没有车,没有随从,一身普通长衫,像个寻常路人。
王姐识趣地低头理布,不多看不多问。
陈静站起身,依旧是安分的模样:“先生。”
阿诚目光扫过店内,声音压得极低:
“大姐近来不便出门,让我过来告诉你一声,近期局势会更乱,绣庄如果撑不住,可以先暂避一阵,明家会安排。”
陈静轻轻摇头:“我在这里很稳,不碍事。”
她不能走。绣庄是她的掩护,也是她的阵地,一旦离开,所有线索都会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