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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残市犹闻市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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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日,上海正式沦陷。

天色从清晨起便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湿冷的风裹着未尽的硝烟味,掠过苏州河斑驳的水面,掠过华界焦黑的断壁残垣,最终钻进租界纵横交错的弄堂深处。日军的太阳旗在北岸楼宇间刺眼地铺开,军车沿着铁丝网外围隆隆驶过,皮靴踏地的沉闷声响,隔得再远,也能叫人下意识心头一紧。

可租界之内,并未因一城陷落而沦为死寂。

仗打完了,城易主了,可活人总要活下去。日子碎了,日子也还得继续。

荣顺绣庄这一日,门板开得比前些日子稍大些。

王姐天不亮就起身擦洗柜台、清扫地面,把几匹素色粗布、蓝布、灰布靠墙码齐,又将黑、灰、藏青几样耐脏不显眼的丝线理得整整齐齐。炮火最猛的那几日她敢关门躲祸,如今上海真真切切落了日军手里,她反倒把铺子敞了开来。

“关着门喝西北风吗?”她一边理布一边低声念叨,语气里有惧意,更有一股被乱世逼出来的韧劲儿,“日本人占他们的城,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闯祸、不顶嘴、不瞎张望,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总能换一口吃食。”

昔日里大户人家的花鸟屏风、绣花旗袍、滚边盘扣这类精致活计早已绝迹,如今登门的全是街坊邻里与逃难百姓:阿婆拿来磨破袖口的旧棉袄,妇人扯布要给男人做耐穿的短打,衣衫褴褛的难民只求把长裤改短、破口缝实,好带着孩子继续赶路。王姐报价实在,遇上实在掏不出钱的,便让对方拿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抵账,从不刻意为难。

乱世里的生意,从不叫谋生,只叫活命。

陈静坐在窗边惯常的位置,手中针线起落不停,针脚细密平直,始终沉稳安静,不多言、不多看、不多问。有人进门,她只抬眼淡淡一瞥,便继续低头做活,活脱脱一个本分内敛、只求安稳度日的普通绣工。

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每一根神经都始终绷着。

她已是一名信念坚定的共产党员,上线依旧是地下交通员周叔。上海沦陷后,组织联络转入最严苛的静默状态,周叔往往借着缝补、买针线的由头匆匆现身,三两句暗语交代局势,片刻便消失在人流里,不留半分痕迹。明家那边也愈发谨慎,明镜身份扎眼不便外出,阿诚只偶尔在暮色四合时,绕到绣庄附近远远一瞥,确认她平安无事,便转身离去。

明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她亦不明晰明家的全部底牌。两条同属抗日阵营的暗线,在孤岛的黑暗里并行不悖,互不交叉,却心照不宣。

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想起远在长沙的兄嫂。

长沙仍属后方,并无战火燃起,断联绝非家人遭遇不测,而是上海沦陷后邮电全线瘫痪,往来书信彻底阻隔。她不敢深想兄嫂是否日夜悬心,只能一遍遍在心底默念:乱世之中,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家国在前,私情只能深埋心底,这条路她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余地。

街口烟纸店的老张,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营生。

他不再整日枯坐发呆,天一亮便擦柜摆货、记账算账,香烟、火柴、肥皂、草纸,一样样码放整齐。物价飞涨,他脸上那点精明算计又露了出来,有人多拿一根火柴,他都轻声提醒;遇见熟客,依旧点头招呼,只是笑容浅了,声音低了,眉宇间多了化不开的疲惫。

“如今票子贬得像纸,货又进不来,我也实在难撑。”他一边找零一边叹气,“你们难,我也难,可铺子开着,一家老小才有活路。”

有人骂他趁乱涨价,一包火柴翻了三倍价钱。

他也不恼,只指着铁丝网外的方向苦声道:“整条街都是这个价!日本人封了路,运费翻了十倍,我不涨价,拿什么撑下去?我老娘还卧病在床呢!”

指责的人听了,也只能叹口气,不再多言。

贪心是真,无奈也是真;小气是真,求生也是真。

弄堂口的豆浆油条摊天不亮便支了起来,热气裹挟着香气,在满是硝烟味的空气里格外动人。拉车的车夫、早起的伙计、逃难的百姓,围在摊前买一根油条、一碗豆浆,蹲在路边匆匆下肚,便各自奔忙。有人低声骂世道不公,有人抱怨前路渺茫,可抱怨完,依旧起身讨生活。

哭归哭,怨归怨,肚子饿了,总要吃饭;天塌了,人也要先活下去。

黄包车夫依旧在街口等活,只是绝不肯靠近租界边缘与日军常经之路。他们衣衫破旧、满面风尘,见了行人依旧上前招呼,车价比战前高了不少,却再无人苛责——如今拉一趟活,便要担一趟被盘查、被刁难的风险。不拉车,一家人便要挨饿,怕归怕,路还得跑,日子还得撑。

弄堂里的女人们照旧提着菜篮赶往小菜场,菜价一日一变,青菜贵过从前数倍,鱼肉更是稀罕物,可该买还得买。她们在菜摊前讨价还价,为分毫之争争得面红耳赤,争完了便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话题绕不开前些日子震动全城的四行仓库。

“你们听说了没,四行仓库那八百弟兄,上月末就撤进租界了。”

“不是打输了?怎么是撤出来的?”

烟纸店老张靠着门框,捻着烟蒂低声开口,消息比旁人更准些:“是上头下的军令!怕日军疯攻,炸了苏州河畔的煤气罐,连累整个租界的百姓遭殃。可洋人怕日本人施压,硬是把他们的武器全缴了,盔甲也卸了,圈在胶州路的空地里,说是孤军营,实则跟软禁没两样。”

有人急声追问:“那……那是交给日本人了?”

“没敢。”老张摇头,声音沉得发闷,“真交了,洋人在上海便再无立足之地。可也不敢放,只能那么圈着,算是给日本人一个交代,也给咱们留一点脸面。”

人群瞬间陷入沉默。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狠狠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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