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上海,一过黄昏,江雾就顺着街巷漫进来,湿冷黏人,连墙头上的枯草都透着一股沉郁的凉意。荣顺绣庄在弄堂中段,门面不大,两扇旧木门板被风刮得微微作响,屋里只点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罩住半张案板,布料、丝线、针笸箩依次排开,看上去就是租界里最寻常不过的小铺面。
王姐坐在门边小凳上搓麻绳,手脚不停,嘴里也闲不下来,絮絮说着近来的物价,说着弄堂里的闲言碎语,说着前日小翠在书摊前被地痞骚扰的事。
“要说也真是险,那两个混混动手动脚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应付得来。亏得金爷正好路过,开口说了两句,人就走了。不然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陈静指尖捏着一枚银针,正给一件浅灰布褂滚边,走线细密均匀,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只是微顿一瞬,便又继续落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比谁都明白。金爷那一手,从来与仗义无关。这个人活在租界与华界的缝隙里,靠的就是一双眼、一张嘴、一身滑不溜手的世故,什么人能碰,什么人该帮,什么人可以弃之不顾,他心里比算盘珠子还清楚。小翠守在弄堂口,人活络,消息灵,来来往往的人都要从她摊前过,对金爷而言,是个用得上的眼线,是个能留的人情。今日伸手挡一挡麻烦,日后便多一条能使唤的路子。若换作一个毫无用处、甚至可能拖累他的人,就算当街闹起来,他也只会袖手旁观,绕路走开。
自私到极致,反而干净利落。
“他在这一片营生,弄堂安稳,他的买卖也顺当。”陈静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陈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事实,“各扫门前雪罢了。”
王姐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又转头念叨起别的。
陈静却没再听进去,目光看似落在布料上,实则借着微弱的灯光,轻轻扫过窗外那条窄窄的弄堂。
老槐树下,那个自称修鞋的男人,已经从清晨坐到此刻。
手里的锥子半天不曾动一下,面前摆着几双破鞋,更像是摆个样子。他坐姿稳,眼神沉,偶尔抬眼扫过弄堂深处,目光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徐天家的门口。
不是巡捕,不是地痞,不是混饭吃的无赖。
是近来在租界内四处搜捕的日军便衣特务。
这阵子上海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日方特务机关四处抓人,街头巷尾耳目密布,但凡与抗日组织、地下联络有一丝牵扯的人家,都被盯得死死的。陈静在这交界地带待得久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一眼就能分得清什么是混混,什么是特务,什么是真心讨生活,什么是暗中盯梢。
如今,这些人盯进了这条弄堂,盯准了徐天和田丹。
也难怪这两日,弄堂里的气氛都跟着沉了几分。田丹几乎不再踏出家门一步,平日里去菜场采买的琐事,全都托小翠顺路带回,连院门都少开。徐天外出时,也刻意与她拉开一大段距离,一前一后,形同陌路,不说话,不招呼,甚至很少对视。不是关系生分,是实在不敢。
那些便衣都是老手,观察力极强,一个多余的眼神,一次过于刻意的同行,都可能被抓住破绽,顺藤摸瓜揪出一串人。
陈静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把丝线拉紧。
她这间绣庄临街,位置恰好便在盯梢视线的余光覆盖范围之内。平日里不起眼,可一旦弄堂里出半点风吹草动,第一个被盘查、被闯入、被翻箱倒柜的,一定是她这个开门迎客、人来人往的小铺面。
危险近在咫尺。
而她偏偏在今夜,有一桩必须完成的任务。
子时三刻,外滩转角公用邮筒,取一份用油纸包裹的日军布防情报,取到之后一炷香内返回,从绣庄后窗投入隔壁废弃柴房的交接点,全程不得与人照面,不得留下痕迹,不得被任何暗哨察觉。
任务简短,却字字凶险。
深夜孤身女子外出,本就极为扎眼。弄堂口有便衣盯守,邮筒附近必有特务巡逻,一路之上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硬闯等同于自投罗网,随便找个借口又容易被识破,一旦被拦下盘问,身上藏着情报,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
她必须有一个完全真实、合情合理、无从怀疑、旁人甚至不愿多盘问的理由。
巧合靠不住,编造容易露馅,唯有真实发生的事情,才是最稳妥的掩护。
而这件事,她白天就已经留心好了。
靠近外滩的江边,有一间专供外乡人停柩的丙舍,这几日停了一口薄棺。死者是码头的一个苦力,前几日不慎落水身亡,家在外地,同乡凑钱草草料理后事,因为手头拮据,孝服一直没有备齐,白天还托人在附近打听,看有没有绣庄愿意接这种急活。
丧事实实在在,地点明明白白,人也确有其人,没有半分虚假。
没有人上门来找她,她也不必等谁来拜托。
她只需要主动“接下”这桩活计,连夜赶制两套粗麻丧服,以“送丧服去江边丙舍”为名义出门,一切便顺理成章。
便衣、特务、巡捕,再蛮横的人,大多也忌讳丧事,嫌沾晦气,远远看见一身素服、赶往灵舍的人,多半会挥手赶走,懒得纠缠。这不是什么高明计谋,却是乱世之中最管用、最不易出错的掩护。
天渐渐黑透,弄堂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又一盏接一盏熄灭。
金爷叼着一支烟,慢悠悠晃进弄堂。他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发亮,一副混江湖的散漫模样,路过绣庄时,脚步下意识停了停,掀开门帘一角往里面看了一眼。
“老板娘,最近外头风声紧。”他声音不高,语气听似随意,眼神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弄堂里多了好些生面孔,都不是善茬。你安分做你的针线活,别往外头跑,也别把麻烦引到这边来。你不惹事,我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陈静抬眼淡淡看他一眼,轻轻点头:“我省得。”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多余的感谢。
她懂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关心她的安危,只是在划定界限。这条弄堂也算他的一块小地盘,他不希望因为任何人闹出动静,引来日方特务大规模搜查,坏了他自己的营生。只要她安分守己,不拖累他,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相安无事。
若是她敢惹事,第一个把她推出去顶罪的,也会是他。
极致利己,直白得不需要任何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