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曼丽站在暮色里,看着哥哥忧心忡忡的脸,沉默了很久。
“哥哥,有些事我不能说。”她终于开口,“但你可以放心,我没有做坏事。”
“我知道你不会做坏事。”于荣升叹了口气,“我只是……怕你出事。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一封信都没有,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看报、谈时局、打听消息——你到底在做什么?”
于曼丽没有回答。
于荣升看着她,欲言又止。他想起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生母,想起那些年他隐隐约约打听到的只言片语,想起七叔公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你娘还在人世”。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查,可他怕。怕查出来的东西他承受不起,怕连累妻儿,怕打破眼下这点来之不易的安稳。
“哥哥,”于曼丽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要找她?”
于荣升一愣:“谁?”
于曼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生母。”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晚风吹过,晾衣绳上的床单轻轻飘动。于荣升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走了。
于曼丽没有追上去。她知道,哥哥需要时间。
几天后,于荣升来找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还活着吗?”
“活着。”于曼丽说。
于荣升沉默了很久,声音发哑:“她在哪?”
“在上海。”于曼丽没有说更多。她不能告诉哥哥,桂姨是日本人的间谍,是被组织策反的双重间谍,是行走在刀尖上的人。她只说,“她现在很安全。等时机到了,她会来找你。”
于荣升没有再问。他坐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坐了很久很久。
于曼丽站在门后,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可她觉得,哥哥有权知道。他有权知道自己的母亲还活着,有权知道她不是被抛弃的,有权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三月中旬,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了绣庄门口。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布长衫,戴旧礼帽,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里面张望了一眼,然后走了进来。
“请问,于老板在吗?”
“家兄出去了。”于曼丽迎上去,“您有什么事?”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有人托我把这个带给于老板。”
于曼丽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心猛地跳了一下。信封的纸质、封口的方式、没有署名没有地址的格式——这是组织的信。
“多谢您。”她不动声色地说,“等家兄回来,我转交给他。”
那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于曼丽把信揣进袖子里,等到晚上,闩好房门,在油灯下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三月下旬,长沙至武汉火车,接头人持《大公报》,暗号‘洞庭波涌连天雪’。”
她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坚定。
武汉。然后西安。然后——延安。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