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水的使用方法写在便签上了。另外——
他顿住。背对着君荼白。
“君荼白。”声音放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试探可以。但别用伤到自己的方式。”
“有些答案,不值得你拿命去赌。”
说完,提起工具箱,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停了一秒。
“梯子我让人换。在那之前,要拿高处的东西……叫我就行。”
门开了,又关了。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君荼白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枚印章,左腕的热度在一点点退。
他走到散架的梯子旁边,蹲下来,看断裂的地方。
锈蚀是真的。
危险是真的。
只有陆予瞻完美地道破了假象。
那个男人像是在他踩上第一阶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所有后果。
傍晚六点,君荼白收了工,离开修复室。
他故意没走正门,绕到了档案馆后面的老仓库区。
那一片堆满了待处理的废弃档案箱,路灯零零散散,监控的死角比活角多。
他想看看,标枪今天还跟不跟。
走到仓库区中段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金属蹭金属,从侧面一座废弃仓库里传出来。
君荼白脚步一顿,闪身到一堆档案箱后面。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头有手电的光在晃。两个人影弓着腰在里面翻找什么,动作又急又躁。
“快点——那边说就在这一区——”
“古籍库的钥匙搞不到,只能从这儿碰碰运气——”
“妈的,这堆破烂里能有什么……”
古籍。
君荼白的呼吸慢了半拍。
冲着《梦溪异闻录》来的?
他正要往后退,去找安保——
仓库门口,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周屹。
还是那身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他站在门边,整个人融进阴影里。
但他此刻的站姿让君荼白的小命一凉……那种收敛着的、随时准备炸开的姿态,和上午陆予瞻如出一辙。
周屹没进去。
他侧身贴在门框边,左手抬起来,做了几个极快的手势。
战术手语。
君荼白应该看不懂,但他认出来了:两个目标,没有武器。
他在向谁打手势?
君荼白环顾四周。没有第三个人。
下一秒,周屹已经不在门口了。
他绕到了仓库侧面一扇破窗下面,单手撑上窗框,整个人无声地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连窗台上的灰都没扬起来。
里面那两个人毫无察觉。
周屹在阴影里移动。每一步都踩在不会发出声响的位置,身体压得很低,但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潜行,倒像在散步。
十秒。
他出现在那两人身后。
其中一个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晚了。
周屹在那人转头的同一瞬间滑了上去。脚在地面擦过,几乎没有声音。
左手三指并拢,戳在那人颈侧。
那人眼睛一翻,软了。连哼都没来得及。
第二个人反应过来,转身要跑。
周屹的右脚已经提前踩在了他后撤的路线上。
那人一脚绊上去,身子前栽。
周屹右掌拍下来,掌根精准地落在后脑和颈椎的交界处。
第二个也倒了。
从头到尾,五秒不到。
全程没有搏斗,没有声响,连多余的呼吸声都没有。干净得像被人从现实里剪掉了中间过程,只剩下”站着”和”倒下”两个画面。
君荼白蹲在暗处,嘴张着,后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这不是陆予瞻上午那种程度了。
这是杀人的手法。只不过留了活口。
周屹蹲下身,快速摸了两人的脉搏,确认只是昏过去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副塑料束带,把他们的手反绑在背后。
动作熟练得让君荼白准备转身跑掉。
但他没来得及。
周屹做完这些,站起来,转头直直地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君荼白在那里。
他在君荼白面前站定,帽檐下的眼睛在暮色里发亮。
周屹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转过来给他看:
“他们来偷古籍。已处理。”
君荼白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仓库里躺着的那两个人,最后看回周屹。
“你一直在跟着我?”
周屹点头。
“为什么?”
沉默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
“我的职责。”
“谁的职责?谁让你来的?”
摇头。不能说。
但他的眼神让君荼白的追问卡在了喉咙里。那里面有种很深的、近乎偏执的忠诚——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哪里见过,想不起来了。
君荼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今天上午……陆顾问在一秒内从两米外接住了从梯子上掉下来的我。你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吗?”
听到“陆顾问”三个字,周屹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打出了一行字:
“他是我见过最克制的人。”
克制。
这个词从周屹嘴里…手里…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一个能在五秒内无声放倒两个成年男人的人,说另一个人“克制”。
君荼白正要追问,周屹已经收了手机。他朝仓库里的两个人抬了抬下巴,比了个“带走”的手势。
然后弯腰,一手拎一个,像拎两袋米似的扛上肩。
最后看了君荼白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歉意。好像在说:对不起,让你看见这些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几步之后就看不见了。
君荼白站在仓库区,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
陆予瞻。周屹。那本《梦溪异闻录》。
还有他自己身体里正在一点一点醒过来的、不属于一个文献修复师的东西。
所有的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他被卷进了一场游戏。很大,很久,很精密。
陆予瞻和周屹都是其中一部分。
而他自己很可能才是那个中心。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市的夜空。云层厚实,只露出稀稀拉拉几颗星。
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精神病院的病人,各行各业的症状都这么严重的吗。
看来干哪一行压力都不小啊。
不过没关系。虽然看不起病,但他会找机会把他们都送回去好好疗养的。
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