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秋,冬。
时间像一趟从不鸣笛的列车,载着四季无声的开过去,一遍又一遍,在柳生比吕士的人生已重复了17年有余。但是,记忆总是沉甸甸的,像是沾有露珠的花瓣和蝶翅,重重的压在那个下午。
那个金色的下午。
一点刺眼但又无限遥远的…是在乡下奶奶家的和室里,因高烧无力枕在老人膝上,在痛苦中感到的一丝安心。
那天,初尝矛盾的滋味。
“一切有为法…”
耳边是奶奶拨动念珠的微响,以及她低诵的经文,声音,像潮水一般在他昏沉的意识之中上下浮沉: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儿时的比吕士不理解。或者说,不相信。世界怎么会是“梦”和“幻”?
奶奶干枯的手、榻榻米的草梗纹理、药汤的苦味、止不住的病痛和无力。一切明明都如此具体。
所以,困惑像水底的气泡,在他昏沉的意识里随汤药的苦味,咕噜咕噜地上升、破灭…
“奶奶!”纸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撑了撑眼皮,如蜜的夕阳瞬时渗透了睫毛,此中,一块不安分的人影在攒动。待完全撑开眼睛,逆光中,能看到少女裙摆勾着的草叶,左右摆动的深紫色娃娃头,每根发梢都在发光,还有那双眼睛,在黑色的剪影中像星星一样,亮的惊人。
“快看快看!”
她奔跑过来,高举拳头声称自己抓到了精灵。对于这份激动,柳生比吕士只有一声叹气。他的脑袋又开始一抽一抽疼起来,于是重新闭上了眼。
“精灵?”奶奶的声音。
“对!我们来养它好不好!?”凑近的嗓音满是期待。
“哦!真是精灵呢。”奶奶停顿片刻,又说,“不过,它好像很难过。”
“难过?”少女的喜悦淡了几分,“…为什么?”
“精灵有它该去的地方。”蝉声充盈间,奶奶补充,“天空。”老人说时,念珠也随着她抬起的手发出噔愣的附和声,“天空才是精灵的家。要不要让它回去?”
少女低头看向自己的拳头。犹豫着。但也只是片刻。白蝶从她不敢用力抓的手指间钻出,在斜阳的光柱里打了个旋。
“啊!”少女惊呼,本能追去——然后,结结实实踩在了比吕士横着的胳膊上。
猝不及防的疼痛袭击了他。而袭击者自己,也因这意外阻碍,“噗通”向前摔倒。
“咚!”
世界静止。
疼痛让比吕士的意识骤然清醒。他清楚地听到屋外的乌鸦嘲笑一般“嘎嘎”地飞走,也彻底睁开了眼。
视线中的少女穿着沾草屑的背带裤,一头乱蓬蓬的紫发像被捣下的鸟窝似的。她趴在地上摔得狼狈,抬头看他时,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摔倒的委屈。
两张极其相似的脸就这样倒在一起,两双浅紫色的瞳孔在不足二十厘米的距离对视。
三秒。
只有三秒,她就扭头朝蝴蝶飞走的方向看去。叹了口气,一脸难过的转回脸来,拧着眉,像是要狠狠斥责他一样,但是,看到比吕士皱成一团的脸,“噗嗤”又笑出声。
“笨蛋。”她说,语气里毫无歉意,仿佛跌倒的不是她,踩到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实话讲,早就该习惯她了的——这是成为绅士的必修课。
所以,比吕士皱紧眉,沉默着。
四秒。
在看到少女撑着眼皮,把那张小脸扭曲成滑稽模样,他吃力撑起身,一字一顿怒斥她的名字。少女迅速爬起,躲到奶奶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道:
“破功啦破功啦!”
奶奶无奈地笑,一手轻抚她的发,一手拍着比吕士的肩:“好了好了,哥哥病着呢,安静点呀。”
那疯丫头哪里静得下来。
比吕士试图抓她,她绕着奶奶转圈,两个孩子围着老人追追躲躲。
在夕阳的光辉与和室的阴影中,奶奶成了临时圆心,两人的轨迹画着看不见的螺旋,在一明一暗间穿梭,仿佛无休止。
就在这时,蝴蝶又回来了。像是也想加入似的,飞回和室,在夕阳的光束里上下浮游。
那是一尘不染却又再寻常不过的白蝶,它的翅膀在余晖中像镀了层金边,仿佛在火焰中舞动,翩翩地朝暗处飞来。
少女停下追逐,眼睛睁大,缓缓向它伸出手——蝶轻盈转向,飞进窗外那片过于灿烂的光里,不见了。而少女的手还停在半空。
这微不足道的一刻,柳生比吕士记了很久。
所以,记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仅仅是海马体、新皮层、杏仁核储存下的信息和情绪感受吗?
那,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柳生比吕士想,人总是会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再重的病痛,一旦恢复正常便会忘记彼时折磨的感受。像是很少有人会在无灾无恙时感知到自己这幅健康的身体那样,正常、又奇怪。
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又奇怪。
正常的是人思考事物和理解他人的意识能力,奇怪的是…这种对于愚昧的共情或说认同,和深受基督教诲的外公对他的训诫些许偏离。
“感恩” “知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