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喱泥石流

柳生葵脑袋首先蹦出的就是这个词。什么“好日子”“幸运”全都飞走了。只剩下那股浓浓的、混着点胡萝卜块的味道。还有本子课本上那摊黄乎乎的、正慢慢晕开的痕迹。咖喱，摊得到处都是，油亮亮的黄色浸透了课本封皮，黏糊糊地挂在桌沿。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蹲下来，手指穿过正在流着的咖喱瀑布，顾不上管其他，从桌肚里掏出纸巾开始擦，课桌和椅子还好，但课本上的油渍已经渗透了，顽固地赖在那里不走。而身后，还有篮球“砰砰”的声音、刻意压低的、像蜜蜂嗡嗡一样的交谈声。

“真是的……”葵扭头朝那些男生喊了一句，“不要在室内抛来抛去啊。”

没有人回应她，聊天的女生们也是，明明刚才还在往这边瞥，现在却齐齐看着别处。

“……”有点尴尬，她转回头继续收拾，嘴里小声嘟囔着，“是整一份的午餐啊，完全浪费掉了。”

独自收拾着，却总能感到很多视线在盯着自己，落在背上的感觉，有点痒。

她没停下动作，挠了挠脖子，心里一阵奇怪。奇怪。为什么没人说“哇柳生你桌子好惨”或者过来帮忙？在葵的记忆里，国中时期自己身边除了峰子和赤也，周围的同学明明都是挺热心的。

就算是在冰帝念小学时，带着乡下口音和晒得黑乎乎的皮肤，像一颗奇怪的豆子掉在种满名贵品种花卉的花园那样，站在那群孩子们中间，他们也总会兴奋地围上来，问，“你之前在哪里读书呀？”“去过美洲么？”…

“在能看见云散步的地方！“

葵这样坦率地回答，他们就笑了，不是奶奶那种咯咯的笑，是捂着嘴、眼睛弯弯的。她也跟着笑，虽然不太明白。

记忆里，同学们从来不是冷漠的，即便自己总干些奇怪的事情，有时显得野蛮笨拙，但他们也会耐心地教她怎么很多东西，小声提示她不同的气氛。而且，身边还有像是小羊一样柔软的慈郎。

‘慈郎…’独自窝在课桌下收拾的葵，此刻万分想念看起来很不靠谱，但意外靠得住的慈郎。

心想，如果是慈郎看到，一定会揉揉眼睛，“唔哇”地跑过来，一边听自己把今天的遭遇全部讲一遍，一边配合着很快就收拾好，然后又在满足中小睡过去。

“哎…我的青春。”

就在葵对自己逝去的青春（其实是童年才对）一阵缅怀时，身后传来刻意抬高的声音。

“怎么这么慢啊常田同学？”

葵回头，只见常田直子站在门口，抱着一堆牛奶，望着自己这边，像棵突然被大雪压弯的竹子，有些颓然。

“明明只是让你帮忙买个牛奶而已吧，常田桑……”原本坐在女生中间的副班长小泉站了起来，朝几乎静止的常田直子走去，笑着开口，“不会是体育不及格吧？”

“……”直子就那样站着，一声不吭的。

“嘛…走的时候怎么能不盖好自己的便当呢？”小泉随手抽走她怀中的一盒牛奶，扎开继续道，“你的廉价咖喱饭…”她刻意地停顿，又朝葵这边扬了扬下巴，“可是让柳生同学很困扰呢。”

“……”直子仍是没有反驳。她把牛奶和找零随便一放，就朝葵身旁的这片狼藉走过来。

“常田同学可要快点收拾哦，”小泉的声音在后面追着，“收拾的干净的话，说不定柳生同学也会对你这个特优生同桌网开一面呢。”

间接受害者柳生葵想要说些什么，可小泉的嘴没停。

“但是，”小泉声音压低，“手脚不麻利，处理不好这些廉价便当，被老师发现的话就麻烦了啊。”小泉盯着常田的背影，一字一句，“到时候班里的一些同学又会被骂渣滓吧。”

“哎？副班长是在为特优生说话吗？”

“好偏心哦～”

“搞得好像我们在欺负她一样。”

“欺负年级第一的幽灵同学，唔哇，好有胆量啊！”

“不要这样说啦，人家可是有着无限光明美好、与我们这群混吃等死的人截然不同的未来呢。”

…

这些熟悉的措辞让葵想到早上班主任是如何用“你们这些直升的”以及“和你们不一样的”划分她们和常田同学的。

‘常田同学…’在葵的眼中，常田好像在乡下时被调皮的男孩子捆住脚的那只兔子一样，忘了挣扎一样，定在那里。

周围，那些个根本不伤心、甚至带着些嘲笑意味的声音像弹珠一样还在教室中滚腾跳跃着。就在葵的面前，一下下地砸向一声不吭的优等生常田同学。

实话讲，其实葵不懂为什么班主任要那样说，只感到气氛有些奇怪，现在也是一样…很奇怪，奇怪到她忍不住问出口：

“难道不是吗？”

“什么？”小泉看向她，“柳生同学难道是认为我们在欺负她，想要主持公道？”

“不不、”葵摆手否决，然后一脸严肃道，“我是说——”

“你们，全都是渣滓！”

说完之后，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瞬。连楼道里都探出了好多脑袋。柳生葵自己心里也“咚”地一跳，像看到赤也用力挥拍将网球打出的那个瞬间一样。

赤也所说的把黏糊糊的空气用力撕开的感觉，‘是这样吧……大概？’

“你！”众人目光下，小泉瞪大了眼。

“你！”葵抢先一步，“你应该知道常田不是故意打开便当让它撒掉的吧。但是，副班长为什么没有帮助常田，还不阻拦大家说出那么难听的话，”葵停顿了一下，“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话就这么溜出了嘴边。好像不是她说的，是身体里另一个更清楚、更快的“柳生葵”说的一样。周围一阵沉默。

“我…”葵后知后觉地扶住心脏，“居然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神啊。”像被峰子和哥哥附身了一样。

“胡说！”室内和室外的目光包围了小泉，她瞪向葵，尖声，“明明是她！是常田！让什么都没有做错的我们受到班主任的冷眼还有老师们的漠视！！”

葵反驳地很快，“但是，她什么都没做。而你们却在为难她，不是吗？”

“闭嘴、闭嘴！”小泉好像彻底被点燃了。她尖叫着“闭嘴！”抓起一盒牛奶就扔了过来。白色的盒子在空中旋转，越来越大——

然后，停住了。

被一只手，从旁边稳稳地抓住了。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教室是不允许胡乱抛掷的吧？”

这种沙哑又泛着懒的腔调，只会是一个人。

“仁王、学长？”葵有些困惑地看向站在不远的仁王。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就在那里观战了？突然冒出来，‘简直像土地公公啊！’

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回头，仁王只是盯着小泉，用手里中的课本轻轻抛着牛奶盒，漫不经心道：“做个好学生才不会惹得老师想要调监控哦。”

听到这句，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而他还是不紧不慢的，将牛奶稳稳放在桌子上，嘴角弯起友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