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的吧？！”

葵和切原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紧接着，两人的后脑勺就各挨了一记手刀。

“整个店都在看你们！”峰子妈妈教育着。

“好痛！”切原不满地嘟囔，揉着后脑勺瞪向峰子，“凭什么打我更重？！”

“你最吵。”峰子面不改色。

葵已顾不上疼，伸长脑袋看向丸井正在分享的手机屏幕。几张照片轮流划过，每一张都有一个褐色短发的女生。五官小巧精致，打扮时髦，像洋娃娃一样。

“怎么样～”丸井晃了晃手机，“文太大人的女友漂亮吧？”

柳生葵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好漂亮！有大姐姐的感觉…但是，好般配！”

“我也要看！”切原凑过来。

“喂喂！”丸井撑住切原的脑袋，“把你的饺子拿远点！不要把油滴上面！”

“小气鬼！”切原放下筷子，将脑袋挤到葵旁边，盯着屏幕，“哎，居然是真的啊。”

“‘居然’是几个意思啊！”丸井大声抗议。

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峰子额冒青筋：“那个红头发的，你也很吵。”

“哎？”丸井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看向峰子那头同样醒目的红发，“可是，红头发的不止是我自己吧？”

“……”峰子瞪了过去。

“抱歉…”丸井缩起脖子，朝桑原露出“她好凶哦”的委屈表情。

“啊、那个，”面对黑着脸的峰子，桑原“那个”半天脑袋里的灯泡才亮起来，“文太只是太兴奋了。毕竟追了那么久才成功。”

“多久？”葵立刻问。

“从去年五月到十月，丸井总共表白了十一次，”柳没抬头，“最后，抱着再不接受就放弃吃甜食的决心进行第十二次表白才成功。”

“喂！”丸井涨红了脸扑过去，“莲二为什么要记这些？！快划掉！”

“呜哇！”葵一脸惊羡，“丸井学长简直是我的偶像啊！能不能给我一个特殊签名？”

“啊？”丸井停下来，不明所以。

“我要做自己（追弦一郎）的幸运符！”葵想了想，又补充，“不！两个，还有慈郎的那份！”

“啊？慈郎？”丸井眨眨眼，又啊了一声，“哦对，你之前是冰帝的，哦——对、”他一边回忆，一边自言自语，“小葵和慈郎应该认识很久了吧？”

“嗯！”葵点头，“是在东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东京？”丸井眨眨眼。

闻言，幸村抬眼望向葵。她还在看丸井和学姐的照片，只漫不经心道：

“因为那时候和爸爸住在文京嘛，芥川妈妈的洗衣店就开在附近，爸爸经常关顾，关系很好。”

虽然认识很久了，但关于柳生兄妹，大家只是知道：比吕士是小学五年级才从冰帝转入神奈川的公立小学，后进入立海附属中学。而葵，似乎是在京都乡下长大的，三年级开始在冰帝念学，国中二年级又转入立海。

两人的轨迹重叠又错落，总让人纳闷——这真的是一家人么？

但基因骗不了人。

两人的父亲是东大研究生院医学系研究科教授、东大附属医院心脏外科的主任教授。母亲曾是国际有名的摩登舞蹈家，十几年前因事故去世。

一直以来，葵很少会主动谈到自己的家人，比吕士更是只字不提。所以，比起家庭成员，大家更多知道的是两人的生活轨迹。

比如，上学时两人常住在逗子市东南部的披露山庭园住宅区。但有时为了兼顾爸爸的工作，放假时葵也会回到东京，和爸爸一起住在文京。而比吕士，没人能搞明白他那忙碌的轨迹，甚至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说不清楚。

幸村知道一些。

一些两人谁都没有提过的。

比如，比吕士从小就是跟着两人的外祖父古川院长长大的。而葵，似乎从三岁开始就跟着奶奶，在京都乡下过着隐居一样的生活，直到奶奶去世，她才从乡下回到爸爸身边。

这些，都是养病期间从古川先生那里听来的。虽然是只言片语，幸村却借此触摸到了比吕士的秉性来源——古川先生。

在幸村的印象里，古川先生是一个对自己要求极高的人。凡是见过那位先生的人，无不对其淌出敬仰的神色。但也因此，古川先生又时常显得遥远，像是山巅云雾里不可触摸的神像。

而比吕士，从小伴在古川先生身边，似乎延承了外公的风格，甚至青出于蓝——柳生比吕士很优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他的优秀不在于家境的优渥，而是个人能力的广度和高度。

“虽然柳生君的网球水平也很优秀，但如果将他生命中所有课题列在一起的话…网球、或许瞬间就会黯然失色吧？”

高一那年柳生比吕士递交了退部申请，柳叹出这样的话来。

幸村只是笑了笑，像是握着一封按时送来的信。没有惊讶。

他早就知道的。身为高中生的柳生比吕士，国中时就是能和东大医学教授主任们坐在一起平等讨论的天才少年。是在古川先生声称自己的外孙“还需多多指教”时，能让教授们感叹，“‘教’这个词让我们用的话太狂妄了，我们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妨碍他。”的人。

古川先生很少笑，但将教授们的评价分享给幸村的那一刻，那张宠辱不惊的脸第一次露出骄傲来。

所以，没有多余的挽留。

那个人，不仅有清醒的头脑，还有无限大的空间、不可思议的意志。

他的世界很大。

但是，如果非要说些缺点的话…大概是——他没有什么信仰。与他的妹妹比起来，时常显得不近人情。

幸村想，这也是必然的吧…

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注定无法柔软地活下去。

这样想着，幸村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葵露出的一截脖子。

很漂亮的线条，纤细柔美，像是天鹅一样，和古川家那位只存在于照片上的小姐很像。但是，后颈——人体最为脆弱的部位，也是许多妈妈安抚婴儿时会抚触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

目光落下不久，就被遮住了。

原本还在埋头看照片的葵突然回过头，正好撞上幸村的视线。她捂着自己被注视着的后颈，眼神有些茫然，像一只警觉的鹿。

幸村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所以，是没去冰帝之前就认识咯？”丸井还在追问。

“啊，嗯。”葵调整过领口，重新坐了回去，露出笑容来，“大概是八岁吧，那个时候慈郎还没有我高哦！”

“哎？真的假的？”丸井来了兴趣，“虽然葵确实不低啦，但是，上次见慈郎，那家伙可是又高了哦！”

“真的！虽然我年龄比慈郎小，但小时候的慈郎可一直没我高哦～”

那时候，芥川太太定期会给两人测身高，居于上风的葵还曾开玩笑让慈郎喊自己姐姐。（虽然慈郎从没有喊过，每次都在反复问“为什么”的循环中睡过去。）

“但是，慈郎国三开始就一直在长个子了，速度快的简直像火箭一样。”

上了高中后更是窜得飞快，比小葵高出一个头还多。

“现在，每次去芥川妈妈那里帮忙，他都非要站直了比划一下，”想到慈郎对自己露出的那种有点小得意的笑，小葵不禁鼓起脸，“超幼稚！”

“哦呀～你们两个的关系很好嘛。”丸井笑着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切原。

切原正埋头扒拉面条，感受到视线，皱着的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莫名其妙……”小声嘟囔完，他低下头继续吃。

“因为慈郎是很好的人嘛。”葵说。

“那海带头嘞？”丸井不依不饶。

“管我什么事？！”切原的眉毛几乎要打结，筷子重重搁在碗边，“还有，不是海带头！”

“有什么关系嘛，”丸井托着脸，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慈郎的头发蓬蓬的，之前被说像绵羊也没这么大反应啊。”

“……！”切原一时语塞，只是在心里大声不满，‘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绵羊，好像哦！”葵笑起来，仿佛忘了什么。

幸村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捧起茶，又瞥向自己身侧的仁王。他托着脸，垂着眼皮，百无聊赖地看着菜单，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提起兴趣。

但是，‘这样也好…’

幸村放下茶杯，转向右侧。葵和丸井还在热烈讨论，他提起茶壶，为葵的杯子添上茶。

“啊！”葵转过头来，冲他绽开笑容，“谢谢幸村学长！”她双手扶住杯子，待他倒完，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双手捧起茶，又转向丸井，“然后呢然后呢？小山学姐的下部作品准备以什么为主题？”

幸村的手还停在茶壶手柄上。

他有些恍惚——刚才那个敏感地捂住后颈的葵，和现在这个毫无阴霾地笑着的葵，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只是自己的幻觉。如同蝴蝶扑了一下翅膀，转眼便了无痕迹。

“一期一会哦～”丸井回答了葵。

“嗯？？”切原挑起眉，“感觉…有点耳熟？”

“一期一会，是源自茶道的词语，”柳莲二放下筷子，“指一生只有一次的相遇。在茶道中，意味著主人要以‘此生最后一次相见’的心情对待每一位客人。引申到日常生活中——就是珍惜每一个瞬间，每一次相遇都是独一无二的。”他顿了顿，看向切原，“切原，高中生应该开始积累这样的常识了。”

“又来了……”切原垮下脸。

“家政课不要再做厨余垃圾了哦～”丸井提醒。

桑原苦笑，“垃圾这个形容的也太过火了。不过，缝纫也要多加练习才是。”

葵看着切原被几个前辈以拿手的课目轮番打击，笑得前仰后合。

“葵！”切原抱怨，“看到搭档被围剿为什么还能笑的这么开心啊！？”

“哎？”葵讶异了一秒，但很快又笑起来：“抱歉抱歉～不过没关系！等我靠着仁王学长的帮助成为年级第一，到时候就可以帮赤也补课了！”

“哦？”柳莲二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葵今天说了了不起的话。”他翻起包，“要记下来。”

“好过分！”葵笑着抱怨。

“仁王的帮助？”丸井张大嘴，“小葵，你可不要被骗了呀！”这样说着，丸井又凑近葵低声道，“即便是偶尔看起来有点善良，但仁王学长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需要特别防范的危险家伙哦。”

“？”仁王慢慢抬眼，却又刚好碰上葵斜睨过来的视线。

她笑着，像是听到了恐吓孩童才有用的玩笑，眼底带着极其天真的光亮，却没有丝毫波澜。

比起这种灿烂，仁王倒是更希望某朵葵花有一丝丝危机感，而不是这样…把自己排除在某些特殊状况之外。

“为什么大家都要把悄悄话说的这么大声啊？”仁王像是在抱怨，“这样，会让危险的家伙会很困扰吧？”

“就是为了这个～～”丸井拖长音，“为了提醒仁王君不能欺负小葵。”

“哎？”葵挑起眉毛，“可是，我也是很聪明、不是好欺负的啊！”

“嘛～”丸井笑哈哈，“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仁王看着葵欲要争论的样子，心里想着——确实是啊。

面对那副天然无害的样子，被欺负的，只有想要使坏却屡战屡败的狐狸。

“没有仁王喜欢的吗？”幸村冷不丁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