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特有的嘈杂感弥漫在车厢内。
手机翻盖的“咔哒咔哒”,按键的“嘀嘀”,
如果再早个两年,大概还有自己按动GB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但是峰子说过——
“再敢带着GB出来,你这家伙就去东京湾捞它吧!”
说这话时,峰子用刚买的可丽饼指着他,奶油尖差点戳到他鼻子上。而柳生葵,自己平常那么帮她,那时她竟在旁边嘿嘿笑,拿着被峰子暂时没收的游戏机,一点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
不讲理的霸道。
但是,那天确实是自己的错——因为打游戏太沉浸一下坐到了终点站,让两个人在游乐场外的大太阳下多等了自己一个多小时。
自那以后,GB就被禁止了。
没有游戏机的等待时间真是难熬,‘为什么现实不能像游戏那样一键到达呢?’
切原叹了口气,闭上眼,再次融于周围的杂音。
电车行驶的规律声响、远处少男少女们聚在一起的叽叽喳喳、提着购物袋的主妇们交流着打折信息、婴儿的啼哭和父母低声的安抚、偶尔响起的广播报站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为某种无聊的背景音。直到一个走调但格外认真的童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少年啊——成为神话吧——”
切原的耳朵动了动,睁开眼循声望去。斜前方,一个手拿GB的小学生正晃着脚,自顾自地哼着《新世纪福音战士》的op曲。
搞清状况,切原的嘴角不禁抽搐一下。
倒不是觉得吵,而是因为,不自觉想到了上次听到这首歌的场景。
国一的冬天,网球部年末聚会,除了仁王前辈,大家一起去了卡拉OK,柳生葵也跟着。
包厢里灯光炫目,零食饮料摆了一桌。起初还算正常,大家轮流点歌,丸井和桑原甚至来了段蹩脚的对唱。
大家笑成一片时他的眼神扫向了柳生葵,只见她被柳生前辈挡在后面,两人似乎在说些什么,最后是葵把他推开,闪烁的灯光下,前辈的脸上大写着——愁。
“柳生葵。”
柳生前辈总是用那种下沉的声音喊她(更确切来说是警告),而柳生葵本人并不在意哥哥那近乎威胁的语调,接过丸井前辈的麦克风,笑嘻嘻的。
“教育之类的话回家再说也不迟嘛,下一首可是我点的哎!”
“对啊对啊,”丸井附和,“不要在小孩子开心的时候泼冷水,柳生哥哥的教育方式有待提高哦~”
切原是不懂什么教育理念的,但他看的出来,柳生前辈对于自己妹妹的教育方针是容不得别人插半句嘴的。
看到柳生前辈黑下脸,切原以为他要与丸井前辈开启育儿方针的辩驳大赛,但没有,他只是坐下了。
奇怪。
但是,那可是柳生前辈,用妈妈之前指着照片夸前辈的话来说,就是很稳重可靠的、看上去喜怒不形于色、做事很利落的少年——即便切原一度认为,妈妈这样赞许是因为他是网球社唯一一个戴眼镜的。
但那毕竟是柳生前辈嘛…
所以、根本不需要在意,前辈会自愈。
听到高桥洋子的声音在包厢响起,切原瞬间兴奋起来,“我也要唱!我也要唱!!”
“好~我们一起。”柳生葵开心地关闭了原唱。
介时,切原刚从桑原手中拿回话筒,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那不可挽回的走向,直到柳生葵开口——
“za~n~ko、ku na~”
第一句出来,整个包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
切原的手还拿着话筒。他完全凝固在柳生葵饱含感情且抑扬顿挫的声音中,脸上只剩困惑。
‘这是什么调??而且……’
“te n shi no yo u ni——”
‘已经慢了不至一拍了喂!!’
真的没有人吐槽一下吗??
孤立无援的他转头回望,只见,丸井刚塞进嘴里的薯片停在了嘴边。桑原端着果汁的手僵在半空。手拿铃鼓的幸村,脸上仍保持着微笑,只是眼神有些呆滞。而柳生前辈,在众人惊掉眉毛的情形中,双手抱胸的他,面无表情。
难道、此时的事不关己,是在回敬丸井的育儿方针么??
全场静默,唯一有反应的是原本对卡拉OK没有兴趣的柳。
他睁大了眼,大到像是对整个宇宙投去质问——
居然、有人可以在歌里下毒吗?
“堪比乾汁的体验啊。”
包厢内回荡着下一秒要终结世界的九转十八弯的声音,而柳生葵,她站的理直气壮,那感觉,仿佛驾驶初号机摇着大旗冲入战国时代。
切原感觉自己的脑袋有点混沌。
更让人混沌的是真田。
当时,真田前辈坐得笔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那种动作,不是不耐烦,而是——打拍子。
‘他居然在……打拍子…’
难道说、他在那完全失控的声浪里,捕捉到了某种只有他能理解的、属于柳生葵的节奏么??
何其恐怖。
音痴的世界…好难理解。
跟不上葵那奇特的唱法,他只能看着。看着葵唱完后,在大家瞪大眼睛绷着嘴唇强忍笑意的表情中自己先笑起来,一脸“我唱完了!”的满足。看着、所有人终于可以不管不顾地大笑起来后,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飞快地、带着点小心翼翼地,瞟向了真田的方向。
而刚才还弯起嘴角的真田前辈,已经压下帽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像是随时会给她评下一句,“太松懈了。”
但他没有,只是在柳生葵满意地翘起嘴角后,将帽檐压的更低,别过脸去。
那种模样,切原后来也曾在别的地方见过。
峰子家那只会把峰子丢出的骨头一脚踢开,扬着脑袋十分高傲的杜宾,在被峰子发现偷藏骨头后就沓拉下耳朵,别过脑袋,显出这种沉默的羞怯模样。
有这样的想法,还真是对不住真田前辈,不过…
‘真是太像了。’
话又说回来。
现在想来,真田前辈是真的欣赏柳生葵的。
当然,指的不是音痴与音痴的惺惺相惜,而是……由于某种不可名状的情愫,认真注视着对方。那种牵绊,明明不显眼,但是只要注视着他们就会察觉到,那种温柔的东西,就在那里。
至少,曾经他是这样想的。
曾经。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但也不过是两年前而已。
“幸村学长说……这次关东大赛结束之后,我…就会知道弦一郎的心意了。”
国二那年,有段时间柳生葵一听到网球比赛就会手足无措,那种模样让切原感到无比困惑,在契而不舍的追问下,得到了这样的答案。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她张了张嘴,眼神看向别的地方,“就是说…如果获胜的话,可能不会再躲开我吧。但是,只是可能啦。”话至此,她又突然扭过头来,“对了。这件事不能告诉峰子哦。”
“为什么?”
“因为…想给峰子一个惊喜啊。”她的脸上又浮出往日那种轻快,“如果真的是那样,就可以向峰子证明弦一郎是很可靠的人。”
“真是的…她又不是你的家长。”
他的吐槽葵完全没在听。
“啊……好紧张,”夕阳把她的脸染得通红,她捂着发烫的脸颊,往日的活泼全无,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脆弱的期盼,“真希望能赢啊。不,一定会赢的!关东大赛!”
其实,那时的他完全没懂比赛的输赢和真田前辈的心意有什么关联,或者说,他不想细究。可是,那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强作镇定的笑脸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哦哦?切原最近似乎格外卖力哦?”
丸井学长调侃的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因为,在他的心里,除了要给部长取下的荣耀,还有葵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而在那片训练场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真田前辈付出的努力,比他更多,更沉默,也更沉重。
但是赛场并不是根据努力打分的,运气,是胜者的掩饰,也是败者的悲哀之处。
切原对此有所领教,但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能允许别人说出——
“网球部原来是被女人绊住脚了啊,亚军,还真逊。”
网球拍从自己的手里飞了出去。如果需要狡辩的话,他会这么说。
事实是,他无法忍受——明明那种人什么都不知道,却将罪名压在一直充当着后勤,比任何人都要真心期待着的葵,以及即便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也一直在努力着的副部长身上。
不可饶恕。
想要把那种家伙狠狠教训一顿,于是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抓住那个家伙的衣领看着他满脸的恐惧,心中无穷无尽的愤怒和不甘驱使着他动手,只是,在众多阻拦中,他听到了峰子的声音。
“赤也!!!”
他转头,浑身没了力气。只是看着峰子将惨败的葵挡在身后,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就浑身没了力气。
是的,惨败。
细数柳生葵和真田前辈的感情,她已经曲折地失败无数次。所以,想必这次葵骂了真田前辈的情况,不会是最后一次糟糕事件吧?
但、这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
有些烦躁,想要挠挠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散走,刚抬手就被一声“呜哇!”吓到。
“什…什么鬼。”
低头,只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正蹲在他脚边,眼睛发亮地盯着他的球鞋。
“是樱木花道同款的Air Jordan 6!好帅!!”小孩抬起头,满脸崇拜,“大哥哥,你是不是也很擅长打篮球?”
“嘛…”切原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比起篮球,我更喜欢网球。”
“哎——?”小孩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原来不会打篮球啊……”
?被小瞧了吗??
“只是说更喜欢网球……”切原试图解释。
“那你是樱木迷么?”
“…不是。”
“纯粹的球鞋爱好者?”
“比起抢鞋子,我更喜欢打游戏。”
“那,这双鞋是真的吗?”小孩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鞋子上,怀疑地戳了戳鞋面,“和之前在店里看到的不一样呢。”
闻言切原抱起双臂,眉毛挑的老高,“因为是元年发售款。”
“元年、发售款。”小学生的瞳孔在地震。
哈,看来这个小鬼十分懂行嘛…
毕竟,一双白红配色的AJ6,2000年复刻版发售价为120美元,在零几年的日本,实际行情则可达2万日元。即便如此,在那些排队抽签的复刻款的球鞋迷也是十分沉醉的。
所以,对于那个小鬼而言,拥有一双元年发售款,大概就是自己眼中拥有一把Wilson Pro Staff 97 V12 LAVER CUP的震撼吧。
“那个!“小男孩站直身体,“我能不能拿GB和你换?”看到切原挑眉,他急忙补充,“还有我的压岁钱。”
“哦?压岁钱啊…有多少?”
小男孩抬眼盯着车厢顶,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回答了,“两万日元。”
‘呜哇……现在的小鬼还真是有钱。’下意识感叹完又升起无穷的不甘,‘可恶,为什么除了老太婆,世界上的所有父母都在溺爱子女啊。’(此人的压岁钱都被母亲以“给你娶老婆”的名义强制回收了。)
GB加两万日元。不论怎么听都像是神明大人赐予自己的礼物吧?
但是——
“我总不能现在脱下来给你吧。”
“没关系,我们可以交换联系方式,下次再当面交易。”
‘真的是个小学生吗?’
意识到不能游移的摆脱掉他,切原有些无奈地“啧”了一声。
“抱歉啊,我不能卖。”
“为什么?大哥哥明明既不是樱木迷也不是球鞋迷。”
这番话怎么像是谴责?
切原轻咳一声,故作严肃的说,“因为这是别人送的,所以不能卖。”
小学生攥住衣角,皱起眉,有些可怜的模样。再张嘴却是——